三更鼓响,他终于动了。
身形如一道黑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从角楼掠下,沿着宫墙的阴影向南疾行。西夏皇宫的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准确地说,是赵灵月被软禁前,通过密道送出宫墙的那张手绘舆图,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岗哨、每一条暗巷,他都已反复推演了不下百遍。
今夜的行动代号叫“破笼”。
一个月前,赵灵月在凉州刺探军情时身份暴露,被西夏禁军围困。她没有选择突围——那会暴露她手中那份关乎宋夏边境兵力部署的绝密情报。她在最后一刻将情报塞进死去的战马腹中,然后坦然亮出身份,被押入兴庆府。
她是故意的。
欧阳华知道她是故意的。那个女子从来不会被动地等待救援,她把自己送进牢笼,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她要亲眼确认西夏在宋夏边境部署的“铁鹞子”骑兵的实际数量,要摸清李元昊在贺兰山东麓修筑的藏兵洞的具体位置,要验证那份情报的真伪。
而欧阳华要做的,是把她从笼子里捞出来。
代价是整个兴庆府的禁军倾巢而出,是西夏国相没藏讹庞亲自坐镇指挥,是三千铁甲将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欧阳华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在乎。
承西殿,赵灵月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慢慢地翻转着。铜钱的正反两面已经被磨得光滑,隐约可见“熙宁”二字的残迹——这是宋神宗年号的旧币,是她与欧阳华在汴京分别时,他随手抛给她的一枚。
“拿着,路上买碗茶喝。”
那时候他笑着说,好像她真的只是去邻村走一趟亲戚。
赵灵月将铜钱收拢在掌心,闭了闭眼。她知道今夜欧阳华会来,这是他们约定的最后期限。如果三日之内她没有收到“破笼”的暗号,就要自己想办法脱身——这是他们共同制定的规则,任何人都不得为了另一个人而冒全军覆没的风险。
可她也知道,欧阳华一定会来。
因为规则从来不是为他制定的。
三日前,她收到了暗号。一支竹箭钉在她窗外的廊柱上,箭杆中空,内藏一张极薄的蝉翼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待旦。”
今夜,就是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灵月迅速将铜钱藏入袖中,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夏官服的年轻男子端着食盒走进来,面容清秀,举止恭谨,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赵姑娘,国相大人让小人送来的宵夜。”他将食盒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赵灵月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藏讹庞倒是客气,软禁的待遇比客栈还好。”
那年轻男子没有接话,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赵灵月忽然开口。
那男子脚步一顿。
赵灵月走到桌边,随手揭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还有一碟蜜渍枸杞。她拿起筷子,拨了拨面条,忽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奴。”
“李奴。”赵灵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中原官话说得真好,若不是穿着这身衣服,我还以为是汴京来的故人呢。”
那男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小人幼年在宋夏边境住过几年,学了些官话。”
“是吗?”赵灵月没有再追问,低头吃了一口面,“味道不错,替我谢谢国相。”
“是。”李奴躬身退出,关上门的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赵灵月放下筷子,面色沉了下来。
那个“李奴”不是普通人。他的步态沉稳,气息绵长,分明是个练家子,而且武功不低。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没有劳作的痕迹,指节处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一个会武功、读过书、扮作仆役的年轻人,被没藏讹庞派来监视她,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进门时,目光先在房间的四角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在她身上。这是探子的本能,不是仆人的习惯。
赵灵月端起茶碗漱了漱口,将水吐回碗中,借着手腕的遮挡,用食指在碗底蘸水,在桌面上快速写下一个字:“疑。”
然后她将碗倒扣,把桌面上的水渍抹去。
这是她与欧阳华约定的联络方式。桌下的暗格中有一个小孔,连通到承西殿外的排水沟,欧阳华可以通过这个通道传递消息。她不知道欧阳华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在这座皇城的某个角落,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窗外,夜枭长鸣。
三长两短,是欧阳华的回音。
赵灵月嘴角微微一弯,随即恢复平静。她起身吹灭了灯烛,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数。
三百八十七,三百八十八,三百八十九……
当她数到四百二十的时候,窗棂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
欧阳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夜行衣,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那是他们之间的小小暗号,红色代表“一切顺利”,黑色代表“有变”。今夜是红色。
赵灵月从床上坐起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情况。”欧阳华的声音压得极低。
“看守十二人,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换岗间隙有三十息的空档。门外四人,院中八人,其中两个是高手,一个是那个扮作仆役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藏在东厢房,始终没有露面。”赵灵月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东厢房那个人的呼吸极慢,一炷香的时间才换一口气,是练龟息功的高手,武功不在你之下。”
欧阳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递给赵灵月一粒:“闭气丹,含在舌下,可屏息一炷香。换岗的时候,我们从排水沟走。”
赵灵月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含入口中,而是定定地看着欧阳华:“外面怎么样了?”
“没藏讹庞调了三千禁军,把皇城围了三层。”
“他知道你要来?”
“知道。”欧阳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知道是我。他放出的消息是‘活捉欧阳华,赏万金,封千户’,你的人头现在比李元昊的还值钱。”
赵灵月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的计划泄露了。”
“是。”欧阳华看了她一眼,“但我还是来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灵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将那粒闭气丹含入口中,站起身:“走吧。”
两人来到房间的角落,赵灵月蹲下身,摸索着地面上一块微微凹陷的砖石,轻轻一按,砖石松动,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这是她在被软禁的第一天就发现的,是这座宫殿修建时留下的排水暗渠,勉强能容一人匍匐通过。
欧阳华先下了通道,赵灵月紧随其后。两人刚钻入暗渠,头顶就传来瓦片移动的声音——有人来了。
他们将砖石复位,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赵姑娘,睡了?”是李奴的声音。
没有回应。
“赵姑娘?”李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人给您送热水来了。”
依然没有回应。
短暂的沉默后,门被推开了。李奴端着铜盆走进来,目光在房间内迅速扫过,落在床上微微隆起的身影上。他放下铜盆,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赵灵月的衣服堆成的人形,枕头上放着一束假发。
“来人!”李奴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人跑了!”
整个承西殿瞬间灯火通明。
暗渠中,欧阳华和赵灵月加快了速度。通道狭窄逼仄,两人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行,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石壁上磨得生疼。赵灵月的夜行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血迹从破损处渗出来。
欧阳华在她身后,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知道她受伤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同时留心观察着前方的岔路口。
暗渠的路线他已经提前探过,在第三个岔路口左转,沿着排水沟的方向走大约两百步,就能到达皇城东南角的废弃冰窖。冰窖的出口在宫墙之外,那里有一匹备好的马,只要出了宫墙,就有三成生还的希望。
三成。
欧阳华从来不认为胜算是用来计算的,他只相信脚下要走的路。
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是月光从排水口的栅栏缝隙中透进来。欧阳华心中一喜,只要从那个排水口钻出去,就进入了连接冰窖的暗道,离出口不远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暗渠都在震动。
赵灵月猛地回头,脸色骤变:“他们炸了暗渠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