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但完颜襄的兵毕竟不是寻常队伍，混乱只持续了片刻，便有军官大声喝令列阵，士兵们迅速背靠背结成圆阵，刀盾在外，长枪在内，密不透风。

雷猛率众冲击圆阵，却像海浪拍击礁石，一次次被弹回。金军的圆阵稳如磐石，外围的刀盾手组成了一道钢铁壁垒，忠义盟的勇士们冲不进去，反而折损了十余人。

欧阳华在山谷上看得分明，心中一沉。完颜襄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圆阵一成，正面强攻便再无胜算。

但这不是他的真正杀招。

“放火箭！”欧阳华一声令下。

山谷两侧，数十支火箭齐发，拖着长长的焰尾射向金军中军。火箭并非射人，而是射向官道两侧的枯草丛。深秋时节，草木枯黄，一点火星便能燎原。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金军的圆阵开始松动——没有人能在烈火浓烟中保持阵型。

“再攻！”欧阳华再次下令。

雷猛率众趁着火势与浓烟的掩护，第二次发起冲击。这一次，金军的圆阵终于出现了裂缝。雷猛一马当先，手中大刀劈开一名金军刀盾手的盾牌，一脚踹翻，身后众人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与此同时，欧阳华亲率五十名精锐从谷尾杀入，直奔那面黑色大纛。

完颜襄就在大纛之下。

欧阳华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金国名将——四十余岁，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四射。他端坐在战马之上，手中横握一柄长刀，身周护卫不下三百人，皆是金国最精锐的铁浮屠，人马皆披重甲，如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这是一场硬仗。

双方在山谷中段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忠义盟的勇士们个个以一当十，但金军的铁浮屠实在太难对付，重甲刀枪不入，只有咽喉、面门等少数几处要害可以攻击。一名铁浮屠往往需要三到五名忠义盟勇士合力才能杀死。

欧阳华的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向铁浮屠的面门或咽喉，转眼间便斩杀了七名重甲骑兵。他的身影在战场上如鬼魅般穿梭，所过之处，金军纷纷倒地。

但他渐渐发现，自己距离完颜襄始终差着那么一段距离。每当他向前推进一段，完颜襄的护卫便会将他逼退一段。完颜襄甚至没有拔刀，只是端坐马上，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他在戏耍自己。

欧阳华心中一凛，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完颜襄是在拖延时间。后军和金军外围的援军正在赶来，一旦形成合围，忠义盟四百人将全军覆没。

不能再拖了。

欧阳华忽然改变方向，不再正面冲击完颜襄的大纛，而是转向左侧，朝着山谷北侧的一处缓坡冲去。铁震山和雷猛见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率众跟上。

完颜襄眉头一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晚了。

欧阳华冲到缓坡上，忽然勒马回身，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箭矢如流星般划过战场，直奔完颜襄的面门。

完颜襄冷笑一声，随手挥刀格挡，箭矢被磕飞。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欧阳华的第二支箭已经到了，这一次射的不是完颜襄，而是他身旁那面黑色大纛的绳索。

箭矢精准地切断了两根绳索，黑色大纛摇晃了几下，轰然倒下。

金军将士见帅旗倒下，顿时大惊失色，士气大挫。圆阵出现了更大的裂缝，忠义盟勇士趁机猛攻，杀得金军节节后退。

完颜襄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是个江湖草莽的年轻人，竟然懂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更没想到他的箭术如此精准。

“撤！”欧阳华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率众向谷口冲去。铁震山和雷猛断后，且战且退。

然而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金军后军已经赶到，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前军也掉头回援，将山谷的另一端封死。忠义盟四百人，被夹在了山谷之中，进退维谷。

铁震山脸色铁青：“大哥，中计了！完颜襄是故意把我们引进来的！”

欧阳华没有慌乱。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山谷北侧那处缓坡上。缓坡上方是一片密林，若能冲进密林，金军的骑兵优势便发挥不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跟我冲北坡！”欧阳华一声大喝，率众转向北侧缓坡。

金军显然也料到了这一招，早已在北坡脚下布置了重兵。欧阳华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刀光闪烁间，三名金兵倒地。身后众人紧随其后，四百人像一柄尖刀，狠狠插进金军的防线。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忠义盟以损失近半的代价，终于冲上了北坡，进入了密林。金军铁浮屠在密林中行动不便，追击了一段后便退了回去。

完颜襄站在山谷中，望着密林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身边的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追不追？”

完颜襄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们逃不出去的，这片密林后面是绝壁，没有出路。让斥候守住林外所有出口，等他们饿得走不动了，再去抓人。”

副将应诺而去。

完颜襄抬起头，目光穿过密林，似乎在寻找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有意思。告诉李安全，宋人那边，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密林深处，欧阳华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铁震山清点了人数，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大哥，折了一百八十七个兄弟，重伤四十多个，还能打的不到两百人。”

欧阳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百八十七条命，换来的只是一个冲进密林的机会。金军还在外面守着，密林后面是绝壁，进退无路。

他睁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每一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有迷茫，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我说过，此行九死一生。现在，那一生还没死，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雷猛擦了擦脸上的血，咧嘴笑道：“大哥，你就说怎么干吧！兄弟们跟着你，死了也值！”

“不会死的。”欧阳华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如铁，“这片密林后面是绝壁不假，但绝壁下面是一条河。现在是枯水期，河水不深，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去。”

柳云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手中拿着罗盘，面色凝重：“大哥，方向没错，但绝壁高约三十丈，没有绳索，我们下不去。”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拧成绳索。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将外袍、绑腿、腰带全部解下来，拧成一条条绳索。两百人的衣物拧成的绳索，终于勉强达到了三十丈的长度。

“谁先下？”铁震山问。

欧阳华将绳索一头系在一棵大树上，另一头抛下绝壁，然后抓住绳索，翻身而下：“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绝壁之下，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绝壁下传来欧阳华的声音：“下来！水不深，到腰！”

众人鱼贯而下，受伤的兄弟被绑在绳索上慢慢放下去。等到最后一个人下到谷底，天已经快亮了。

欧阳华站在冰冷的河水中，回望绝壁之上，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战，他们没有劫到金国使者，反而折损了近半兄弟。可若是就这样回去，赵灵月怎么办？忠义盟的脸面怎么办？

柳云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这一仗虽然没赢，但也没有全输。完颜襄见识了我们的实力，必然加强戒备，我们再去劫使者已经不可能了。但换个思路——李安全知道我们在西夏边境活动，他一定坐不住。他怕我们跟西夏国内的反李势力勾结，所以一定会主动来跟我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