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临安,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欧阳华策马走在临安城外的大道上,远远望见凤凰山下的皇城飞檐隐没在烟雨朦胧之中,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路从兴庆府东来,穿越大散关,经利州、金州、鄂州,辗转三千余里,历时近两个月,终于抵达这南宋的“行在”临安府。
身后车帘掀开,沈清晏探出头来,望见那巍峨城郭,轻声叹道:“这便是临安么?果然繁华似锦,胜过兴庆百倍。”
欧阳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城门口排起的长龙上。
商贾、书生、僧道、走卒,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卒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偶尔翻翻商贩的货担,趁机捞些油水。远处运河上漕船如织,纤夫的号子声与码头的喧嚣混成一片,倒真有几分盛世气象。
“让开让开!”身后一阵马蹄声急骤响起,十几个锦衣卫兵簇拥着一顶绿呢大轿飞奔而来,城中百姓慌忙避让,有个卖梨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撞翻,黄澄澄的梨子滚了一地。
轿中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不长眼的东西,拉下去!”
两个卫兵翻身下马,拖起老汉就要往路边拽。老汉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欧阳华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沈清晏已掀帘下车,快步上前扶起老汉,又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塞进老人手里,温言道:“老丈莫怕,拿着压惊。”
随即转身,不卑不亢地对那卫兵道:“这位军爷,老丈并非有意冲撞,还请高抬贵手。”
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子,衣着虽不华贵却气度不凡,一时摸不清来路,犹豫间轿帘已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穿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一看便是三品以上的大员。他目光在沈清晏脸上一扫,又瞥见马上端坐的欧阳华,似有所觉,淡淡说了句:“算了,走吧。”
轿子重新起行,卫兵翻身上马,转眼消失在街巷深处。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清晏回到车上,低声道:“这临安城里的人,火气倒不小。”
欧阳华轻声道:“这一路上你已散了多少银子?咱们的盘缠快见底了。”
沈清晏笑道:“见底便见底,到了临安,还怕没饭吃么?”
欧阳华摇摇头,策马继续前行。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御街两侧店铺林立,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穿街过巷,唱曲的艺人在茶楼里拨弄琵琶,丝竹之声与市井喧嚣交织在一起,倒真有几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味道。
但欧阳华看得更仔细。
他注意到墙角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色蜡黄,显然是饿了好些天。茶楼里那些锦衣玉食的客人,正大声谈笑,说的却是谁家的歌舞最好,哪里的西湖醋鱼最地道。街边告示栏里贴着一份催缴秋粮的榜文,落款日期已是半年前,旁边被人用炭笔歪歪斜斜写了四个字——“民不聊生”。
盛世外衣下,处处是触目惊心的疮痍。
欧阳华没有急着去礼部投递国书,而是先寻了城中一处僻静的客栈安顿下来。
“三元客栈”在临安城北的清波门附近,虽不在闹市,却也清净雅致。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陈,说话慢条斯理,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
欧阳华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妥当后,对沈清晏道:“我先去见一个人,你且在客栈歇息。”
沈清晏知他必有安排,也不多问,只道:“早些回来。”
欧阳华出了客栈,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挂着“岳王庙”匾额的庙宇前。
这庙不大,香火也不旺,只有三两个老妪在殿前磕头烧香。欧阳华没有进殿,而是绕到庙后,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不多时,一个灰衣老者从庙侧门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旬,须发花白,左袖空空荡荡——竟是个断臂之人。他目光在欧阳华身上一扫,忽然浑身一震,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你……你是欧阳将军的……”
“晚辈欧阳华。”欧阳华抱拳一礼,“老丈可是当年岳帅帐下王贵将军?”
老者眼眶一红,颤声道:“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没见过故人了……来来来,快随我来。”
他引着欧阳华进了庙后一间小屋,关上门,点上灯,这才仔细端详欧阳华的面容,喃喃道:“像,真像,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欧阳华之父欧阳海,当年曾是岳飞帐下一名参将,随岳飞北伐,屡立战功。岳飞遇害后,欧阳海心灰意冷,远走西夏,投了李元昊帐下。此事欧阳华幼时便知,却从未深究其中缘由。
此刻听王贵提起,他忍不住问道:“王将军,当年岳帅……”
王贵摆摆手,神色黯然:“莫提了,莫提了。岳帅精忠报国,到头来落得个‘莫须有’的下场。风波亭上那一夜……唉!”他长叹一声,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我这条胳膊,便是在岳帅被害后,心灰意冷之下自断的。活着无趣,却又不敢死,怕到了地下无颜见岳帅。”
欧阳华默然。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想起兴庆府城外那场血战,想起张元临终前的嘱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王将军,”他沉声道,“晚辈此次前来临安,是为西夏递交国书,商谈宋夏盟约之事。不知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王贵冷笑一声:“朝中?如今是贾似道贾平章的天下。此人专权擅政,结党营私,打压异己。主战派死的死,贬的贬,还能有几个敢说话的?你且看着,你这国书递上去,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欧阳华心头一沉,却不露声色,只道:“多谢将军指点,晚辈自有分寸。”
他又与王贵叙了些旧事,问明朝中官员的派系脉络,这才告辞离去。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晏正在房中凭窗远眺,见他回来,沏了一壶茶递上,轻声道:“如何?”
欧阳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王贵所言转述一遍。
沈清晏听完,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咱们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
“倒也不尽然。”欧阳华放下茶盏,目光沉静,“贾似道虽权倾朝野,却并非一手遮天。朝中还有赵葵、李曾伯等老臣,虽被排挤,却仍有人望。且临安府中多有岳帅旧部,表面隐退,暗地里未必没有心向朝廷之人。”
沈清晏点点头:“所以你要去见这些人?”
“明日先去礼部投递国书,看看风向。”欧阳华道,“至于其他人,慢慢来。”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晚钟声声,悠远而苍凉。
次日一早,欧阳华换上西夏官服,携国书前往礼部。
沈清晏本要同行,却被欧阳华拦住:“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你一个女子不便露面,且在客栈等我消息。”
沈清晏知他说得有理,却仍有些不放心,叮嘱道:“若遇事端,切莫强出头。”
欧阳华点点头,策马直奔礼部衙门。
礼部在皇城东南,是一座五进的大院落,门前石狮威严肃穆,持戟卫士林立。欧阳华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小吏出来引他进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厅,一个中年官员正端坐案后,翻看文书。
此人姓江,名万里,是礼部侍郎,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双目有神。他接过欧阳华的国书,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欧阳先生,”江万里抬起头来,“这国书上说,西夏愿与宋结盟,共抗金国?可有凭证?”
欧阳华取出张元临终前托付的那封书信,双手递上:“这是西夏重臣张元先生亲笔所书,详述西夏皇帝李元昊之诚意,请大人过目。”
江万里接过书信,越看神色越凝重,末了长叹一声:“张元此人,我早年也曾听闻,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可惜投了西夏。”
欧阳华正色道:“江大人,宋夏虽有旧怨,然金国才是两国之大敌。当年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掳,宗庙蒙尘,此仇此恨,宋人岂能忘怀?如今金国虽衰,蒙古却已崛起,若不早做打算,待蒙古吞金灭夏,下一个便是大宋。”
江万里目光一闪,似有所动,却很快恢复平静,淡淡说道:“欧阳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此事事关重大,非我一人能决,须得奏明天子,由圣上定夺。你先回驿馆歇息,待有消息,自会通知。”
欧阳华心中了然——这是官场套话,敷衍之意已露端倪。
他不动声色,拱手道:“那便有劳江大人了。”
出了礼部,欧阳华并未回客栈,而是去了城中的太平坊。
太平坊是临安城中有名的茶楼聚集地,每日里文人墨客、官绅商贾云集,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去处。
欧阳华寻了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上了二楼雅座,点了一壶龙井,凭栏而坐。
楼下大堂里,几个书生正在高谈阔论,说的正是朝堂之事。
“……贾平章又提拔了几个门生,听说连中书舍人都换成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