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前日御史台弹劾赵葵将军克扣军饷，结果如何？赵将军被勒令闭门思过，那弹劾的御史反倒升了官！”

“唉，国事至此，可叹可叹……”

“嘘，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几个书生顿时压低声音，话题转向了诗词歌赋。

欧阳华品着茶，心中暗暗记下这些只言片语。

正思忖间，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此人四十来岁，身穿青色直裰，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英武之气，举手投足颇有军人风范。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欧阳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走到角落处坐下，要了一壶茶，自斟自饮。

欧阳华心中一动，端起茶盏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可否借个座？”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欧阳华坐下，压低声音道：“阁下可是岳帅旧部？”

那人手一顿，目光陡然凌厉：“你是何人？”

“在下欧阳华，家父欧阳海，当年曾在岳帅帐下效力。”

那人脸色一变，上下打量欧阳华许久，忽然低声道：“随我来。”

二人出了茶楼，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那人推开一扇木门，引欧阳华进了一间小屋，关上门，点亮油灯。

“在下董先，当年岳帅帐下统制。”那人抱拳一礼，神色郑重，“欧阳海将军的名号，我听过。听说他当年岳帅遇害后便不知所踪，原来去了西夏？”

欧阳华点点头，将父亲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又说明自己此次来意。

董先听完，长叹一声：“岳帅旧部如今散的散，死的死，还能有几个记得当年的誓言？朝中那些主和派，只知道苟且偷安，哪里还记得江北的百姓，记得徽钦二帝的耻辱！”

欧阳华问道：“董将军如今在何处任职？”

董先苦笑：“任职？我如今不过是在临安城中开了一间小铺子，勉强糊口罢了。当年岳帅旧部，但凡有些骨气的，都被排挤出了朝堂。那些投靠贾似道的，倒一个个升官发财，吃香喝辣。”

他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股悲愤：“你可知道，如今连岳王庙都鲜有人去祭拜了。那些百姓，被朝廷的歌舞升平迷了眼，哪里还记得当年岳帅北伐时‘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

欧阳华沉默片刻，道：“董将军，西夏皇帝李元昊确有意与宋结盟，共抗金国。此事若能促成，或许能扭转局势。”

董先摇摇头：“难，难，难。贾似道此人，一心只想着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势，哪里会在乎什么宋夏盟约？你若去求他，他只会觉得你是来分一杯羹的，说不定还要反咬你一口。”

欧阳华心中一沉，却仍道：“总要试试。”

董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倒是有几分岳帅当年的风骨。也罢，我在朝中还有些旧识，虽已失势，却未必不能帮上忙。你且等我消息。”

二人又商议了几句，欧阳华这才告辞离去。

三日之后，消息终于传来。

不是礼部的正式公文，而是一张烫金请柬——贾似道邀欧阳华过府赴宴。

请柬上措辞客气，说是“久仰欧阳先生之名，特备薄酒，恭候大驾”。

欧阳华看着这张请柬，心中百转千回。

沈清晏在一旁道：“这贾似道邀你赴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知道。”欧阳华将请柬放在桌上，“但这一趟，非去不可。”

沈清晏想了想，道：“我随你同去。”

“不妥。”欧阳华摇头，“此人城府极深，你若同去，反倒多一层顾虑。我一个人去，见机行事便是。”

沈清晏知他说得有理，却仍有些不放心，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欧阳华手中：“这是我在兴庆府时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欧阳华接过玉佩，触手生温，心中微动，低声道：“等我回来。”

夜幕降临，贾府门前车水马龙。

欧阳华骑马来到贾府门前，只见朱漆大门洞开，两侧灯笼高悬，照得门前如同白昼。十几个家丁分列两侧，见欧阳华到来，立刻有人上前牵马，引他入内。

穿过影壁，走过游廊，来到正厅。

正厅中灯火辉煌，宾客满堂。贾似道高坐主位，身穿紫袍，腰围玉带，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洒胸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他见欧阳华进来，起身相迎，笑容满面：“欧阳先生远道而来，贾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欧阳华抱拳一礼：“贾平章客气了，晚辈何德何能，敢劳平章大人亲迎。”

贾似道哈哈大笑，拉着欧阳华的手坐下，亲自为他斟酒，殷勤备至。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贾似道绝口不提宋夏盟约之事，只谈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言语间对欧阳华的才学大加赞赏。

欧阳华虚与委蛇，心中却暗暗观察。

他发现席间坐着的，多是贾似道的门生故旧，一个个阿谀奉承，谄媚之态令人作呕。偶尔有一两个面色刚正之人，也只是低头饮酒，一言不发。

酒过三巡，贾似道忽然话锋一转：“欧阳先生，听说你此次前来，是为西夏递交国书，商谈宋夏盟约之事？”

欧阳华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当即正色道：“正是。西夏皇帝李元昊愿与宋结盟，共抗金国，特命晚辈前来面呈国书，恳请圣上明鉴。”

贾似道捻须微笑，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欧阳华身上。

良久，贾似道才慢悠悠地说道：“欧阳先生有所不知，如今金国已向我大宋称臣，岁贡银绢，两国相安无事。若此时与西夏结盟，岂不是平白惹金国不快？这盟约嘛……”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看着欧阳华。

欧阳华心中一震——金国向宋称臣？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强压心头怒火，沉声道：“贾平章，金国称臣不过是权宜之计，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且如今蒙古崛起，金国已是强弩之末，若大宋能与西夏联手，趁势北伐，收复中原，洗雪靖康之耻，岂不是万世之功？”

贾似道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欧阳先生年轻气盛，豪情万丈，贾某佩服。只是这朝廷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轻举妄动？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欧阳华一眼：“听说欧阳先生之父，当年曾在岳飞帐下效力？”

欧阳华心头一凛——这是在威胁他。

“是。”欧阳华坦然道，“家父确曾追随岳帅北伐。”

贾似道点点头，似笑非笑：“岳飞此人，当年也是豪情万丈，一心要‘直捣黄龙’，结果如何？风波亭上，含冤而死。欧阳先生年轻有为，可莫要步了后尘啊。”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欧阳华心中怒火熊熊，面上却平静如水，只淡淡道：“贾平章此言差矣。岳帅精忠报国，虽死犹荣。晚辈虽不才，却也知忠义二字如何写法。”

贾似道目光一冷，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幕僚连忙打圆场：“平章大人，欧阳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请先生回驿馆歇息，改日再议？”

贾似道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是是是，贾某失言了。来来来，欧阳先生，喝酒喝酒。”

欧阳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抱拳：“多谢平章大人款待，晚辈告辞。”

贾似道也不挽留，只是含笑点头，目送欧阳华离去。

出了贾府大门，夜风吹来，欧阳华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难平，仰天长叹一声。

这南宋朝廷，比张元说的还要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