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欧阳华和沈清晏租了条船，沿运河往湖州而去。赵夫人站在码头上，挥着手帕，眼睛红红的，像是送女儿出嫁的母亲。
船行半日，到了湖州。湖州不大，却山清水秀，城西有座道场山，山脚下是一片青瓦白墙的民居，沈家就住在这里。
沈清晏的父亲沈逸之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留着三缕长髯，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见到女儿回来，先是高兴，随即看到她身边的欧阳华，脸色便沉了下来。
“清晏，这位是？”沈逸之打量着欧阳华，目光在他腰间的短剑上停了停。
沈清晏将临安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逸之听完，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跟一个陌生男子同行同宿？这传出去，我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清晏跪下来，低声道：“父亲，欧阳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女儿与他清清白白，绝没有做出有辱门风的事。”
“救命恩人？”沈逸之冷笑一声，“谁知道他是不是跟那些金国人串通好的，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好骗我女儿？”
欧阳华心中不悦，但看在沈清晏的份上，忍住了。他抱拳道：“沈先生，在下欧阳华，对清晏姑娘绝无歹意。今日前来，是正式向先生提亲，求娶清晏姑娘为妻。”
沈逸之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提亲？你是何方人氏？祖上做过什么官？家中多少田产？读过什么书？考过什么功名？”
欧阳华一一回答，他的回答让沈逸之更加不满。没根没底，没功名没田产，一个四处漂泊的江湖人，凭什么娶他沈逸之的女儿？
“不行！”沈逸之一口回绝，“我沈家的女儿，不嫁江湖草莽。清晏，你给我回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沈清晏跪在地上不动，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满是倔强：“父亲，女儿已经答应了欧阳公子的求婚，此生非他不嫁。”
沈逸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晏骂道：“你……你这个不孝女！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识字，就是让你嫁给一个江湖浪子的？”
沈清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父亲，欧阳公子虽然不是读书人，可他懂诗词，懂书画，懂音律，他能与女儿谈易安词，论丹青法，他不比任何一个读书人差。况且他两次救女儿性命，这样的恩德，女儿怎能不报？”
“报恩可以，用不着以身相许！”沈逸之怒道，“我给他一千两银子，让他走！”
欧阳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先生，一千两银子买不回你女儿的命，也买不回我的心。我对清晏姑娘，不是报恩，是真心。我欧阳华虽然出身草莽，但自信不比任何人差。沈先生若不放心，我可以去考功名，明年春闱，必中进士。”
沈逸之一愣，随即冷笑：“你说中进士就中进士？你以为科举是儿戏？”
欧阳华淡淡一笑：“沈先生若不信，可拭目以待。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和清晏姑娘成亲。”
“做梦！”沈逸之一甩袖子，“你若不考中进士，休想娶我女儿！”
沈清晏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一字一句道：“父亲，女儿今日把话说明白。你若同意我与欧阳公子的婚事，女儿感激不尽。你若不同意，女儿就跟欧阳公子走，哪怕没有婚礼，没有名分，女儿也认了。”
沈逸之脸色铁青，指着沈清晏，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自己一向温顺乖巧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欧阳华扶起沈清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他转向沈逸之，沉声道：“沈先生，我与清晏姑娘情投意合，你拦不住的。与其闹得父女反目，不如成全我们。我可以向你保证，明年春闱，我必中进士，给你沈家一个交代。若中不了，我提头来见。”
沈逸之盯着欧阳华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女儿心意已决，再拦下去，只会把女儿逼走。他摆摆手，有气无力道：“罢了罢了，你们走吧，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
沈清晏眼泪夺眶而出，扑过去抱住父亲：“父亲，女儿不孝，可女儿真的……真的喜欢欧阳公子……”
沈逸之摸着女儿的头发，老泪纵横：“清晏啊清晏，你从小就有主见，为父拦不住你。这个欧阳华，为父看不透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给你幸福。可既然你认定了，为父……为父也只能认了。”
他抬起头，看向欧阳华，目光复杂：“欧阳华，我把女儿交给你，你若辜负了她，我沈逸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欧阳华郑重抱拳：“沈先生放心，我欧阳华对天发誓，此生必不负清晏。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逸之摆摆手，让他们走。
沈清晏哭着磕了三个头，被欧阳华拉出了沈家大门。两人站在门口，沈清晏哭得不能自已，欧阳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哭了，你父亲只是嘴硬心软，等我们成亲了，常回来看他就是。”
沈清晏点点头，擦干眼泪，看着欧阳华，忽然笑了：“欧阳华，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了。”
欧阳华心中一疼，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从今以后，我也是你的了。”
两人在湖州没有多做停留，租了条船，沿着运河南下，到了越州（今绍兴）。越州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欧阳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他在城东买了一座小院，白墙黑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甜。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宾客盈门，只有赵夫人带着青萝赶来，做了一桌酒菜，就算是他们的喜宴。欧阳华和沈清晏拜了天地，拜了高堂（赵夫人代为受礼），夫妻对拜，正式结为夫妻。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沈清晏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床沿，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欧阳华挑开她的红盖头，看着烛光下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清晏，”他轻声唤她。
沈清晏抬起头，眼中满是柔情和羞怯：“夫君。”
这两个字，让欧阳华心中一荡。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沈清晏环顾四周，这间新房虽然简陋，却被她布置得温馨雅致。桌上摆着她从湖州带来的书册和笔墨，墙上挂着她亲手绣的鸳鸯戏水图，窗前摆着一盆她最爱的兰花。
“家……”沈清晏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中泛起泪光，“我终于有家了。”
欧阳华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道：“清晏，谢谢你愿意跟我。”
沈清晏摇头，声音闷闷的：“是我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窗外，江南的烟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是一首无声的诗。雨丝打在桂花树叶上，沙沙作响，和着洞房里低低的私语，构成了一曲温柔的小夜曲。
那一夜，欧阳华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时代，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可他站在人群中，却觉得无比孤独。他拼命想回来，想回到这个有沈清晏的地方，可他找不到路。
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身边，沈清晏睡得正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欧阳华看着她，心中的恐惧慢慢消散。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低声道：“清晏，不管未来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此后的日子，欧阳华在越州安顿下来，白天习武读书，准备明年的春闱，晚上与沈清晏论诗作画，品茶赏月。沈清晏的才情远超他的想象，她不仅能与他讨论诗词歌赋，还能与他探讨兵法韬略、治国方略。欧阳华这才知道，沈逸之虽然没让女儿考功名，却把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她。
“父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庸人之见。”沈清晏一边研磨一边说，“真正的才华，不分男女。只是这世道容不下有才华的女子罢了。”
欧阳华笑道：“等我们有了女儿，我一定让她读书识字，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绝不拘着她。”
沈清晏脸一红，啐道：“谁要跟你生女儿了？”
欧阳华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桂花树上的几只麻雀。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着，直到有一天，欧阳华在街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个阴雨天，欧阳华撑伞出门买纸墨，路过一条巷子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欧阳华？”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儒衫，面容清瘦，目光炯炯。那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果然是你！欧阳华，你让我找得好苦！”
欧阳华皱眉：“阁下是？”
那人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我叫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阴人。我知道你的秘密。”
欧阳华心中一凛，握紧了伞柄。
陆游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不对？”
欧阳华盯着他，手已按在腰间短剑上。
陆游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别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找你，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金国，关于朝廷，关于……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雨越下越大，欧阳华和陆游站在巷子里，伞下的方寸之地，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远处，雷声隆隆，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欧阳华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平静的生活，结束了。
而那个藏在江南烟雨中的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