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固然危险,但可以借此压缩反应的时间,以期完全信任他的领航员。
他把命押给了刘肆。
“三百米后全油,九百米石堆后接左四高速s弯,注意轮胎。”
程越川不知道骂了一声什么,刘肆能明显感觉到有一瞬间他们的后轮悬空了,好在被猛的掰回来,在车里的观感都是如此,数控中心的人只觉得更不可思议。
他的过弯走线向来是无可挑剔的,同代车手挑不出能做的比程越川更漂亮的,但在极速的前提下这份精确要付出代价。
涡轮性能被压到极致,数控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所有人不约而同盯着那道红线。
刘肆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发抖,平静的过分,仿佛刚才只是过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发卡弯后左四接右三,一百米右侧暗沟。”
程越川罕见的没有立刻执行指令,车上的某个零件发出尖锐的嘶鸣,具体的他听不清,他向来是不会太关注仪表盘的,警报声响起之前程越川不会分给它们半点目光。
敢这么开其实已经无异于自杀了,无疑就是在赌今天老天爷到底想不想眷顾他俩。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到宣诞身后来了,啧啧几声:“现在的年轻人啊,稍微顺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么跑作秀给谁看呢。”
宣诞当然比他这半吊子的门外汉更知道程越川这么开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他再怎么着也不会顺了对家的意:“老周啊,你们家端木不也跑着呢吗,你盯着程越川看干什么?”
李砚秋开团秒跟,懒洋洋地死样子和程越川如出一辙,怪不得他俩能玩到一起去:“就是啊周总,你看上他了还是怎么着,这么关心一会等他回来你要不要给送瓶水去。”
周明远当然看不惯自己亲哥被这样奚落,走过来还没等说什么李砚秋又先张了嘴。
“这不是内谁吗,怎么着,你也喜欢程越川啊,我可和你们哥俩说啊,虽然现在双A领证的政策放开了,但三个人在一起可就是违法乱纪了。”
SK很大一部分是富家子弟的玩票性质,就是为了有个队挂着有比赛的时候好玩玩,很多时候用不着车队给他们撑腰,他们自己就先给车队出气了,宣诞索性随便他们,坐回去了。
话题跳跃度实在太大了,周明远愣了愣神,但他好歹比他哥反应快点:“谁稀罕喜欢他!”
李砚秋一挑眉:“呦呵,欲拒还迎的,大男人这样多没意思,你不争取程越川可要选你哥哥了。”
她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趁着周明远在那里你你我我的时候打开了麦克:“听见了吧程越川,他们哥俩可是爱你爱的要为你反目成仇手足相残了,你选哪个。”
宣诞意识到她接通耳麦的时候已经迟了,这是公共频道不说,程越川在车上的时候神经质的不得了,除了刘肆之外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李砚秋和程越川闹僵了事情小,要是程越川把车真开竹林里去问题可就大了。
出乎意料的,程越川满不在意,反倒是问李砚秋:“你身上有口香糖没。”
为了方便工程师们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程越川的麦连着公放,所有人都听得见,周明远疑心他要叫李砚秋用口香糖吐他俩,拉着周明博站远了点。
“有啊,怎么着。”
“你给沈长钰吃一个,凑两张那个糖纸给他哥俩一人一张。”
虽然不明所以,但李砚秋还是照做了:“然后呢?”
程越川那边的背景音嘈杂的很,隐约还听得到刘肆的路书,很快李砚秋就听见程越川说道“你俩傻冒听好了,爱我的喜欢我的从这排到北极,拿着排号纸到北极等着排队叫号去吧。”
“没钱买机票上我家找程太太要去,他最爱管闲事了。”
周明博周明远知道他说话损,但从来没想过这么损,他俩都是AX的核心成员,溜进来的时候还带着队内通讯的耳麦,因此端木林也听到了。
端木林可不怕他俩,他来这也是纯玩,就算把老板按在地上打一顿也无所谓,他毫不在意自家车队的脸面,笑嘻嘻的去逗程越川:“小朋友,不是傻冒但喜欢你能参与这个活动吗?”
程越川才懒得吃熟男松弛感这套,但就算他横看竖看看不惯端木林也不得不承认他比那两个姓周的强多了,因此冷酷的否决:“不能,你这样的参赛还让不让傻冒玩了。”
刘肆眼睛都没眨忽然就多出三个竞争对手,只觉得天昏地暗,虽然知道当不了真,却也更知道有多少人喜欢程越川都再正常不过。
半晌,在一个八百米的直线,他终于没忍住:“我也要排号吗?”
程越川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但嘴比脑子快:“你不用排,你最乖,我最喜欢你。”
这话很好的满足了刘肆,他又不说话了。
SS7对于程越川来说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在他比别人癫狂,劣势在要收油减速的地方太多。
程越川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态有时候不太好。
宣诞很清楚他这毛病,年少得志者必天纵奇才,而天才们过得太顺,程越川更甚。
车上的权限已经全数放给程越川,现在所有人能做的不过是为程越川祈祷,或偷偷的诅咒他。
“最后三公里,保护轮胎,有飞坡。”
“计时点呢?”
程越川从来是不问计时点,第一次他不敢问,后来则懒得问,不屑于问,今天有些破天荒了。
“你是最快的。”
刘肆念他的路书,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所有的。”
两侧的竹林飞快地掠过,仪表盘上的数字飙升到每小时119公里。
这速度看着并不可怕,堪堪够跑个高速,但这里是起了雾的龙游,就算是没退赛的车手平均速度都不过是一百出头,理论上来说更低的速度才会相对稳妥。
最后的赛道路况不是那么乐观,几乎无异于砂石路,不过好在两边都是密密丛丛的植被,能在雾里勉强看到那么一点轮廓。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突然痉挛了一下。
即便如此操作仍然没有任何失误,弯道走线依旧完美,油门依旧焊死。
但长时间极限操控的弊端开始显现,过于精准的控制让前臂的肌肉开始出现细微的抽动,乳酸堆积到了连程越川这样的身体素质都开始发出警告的程度。
程越川不知道爆了一句什么粗口,似乎是蒙古话,就算长齿比也已经要到这个路况下的极限。
引擎应声发出刺耳的尖啸,雾气被极速撕裂成絮状的残影,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能见度已经低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地步。
“左四接右三,坡顶弯,出弯后直道。”
这时他们身边已经不再是原始森林似的绿油油,而是依稀可以看到一点建筑的轮廓,甚至近的可以看到村民家自建房的围栏,程越川知道这代表着他们已经接近终点。
刘肆无需他说便替他进挡,路书已经变成了一本废纸。
“全油,冲刺。”
这句话并非是刘肆给出的指令,而是程越川意识到所有路书都已经报完后给刘肆的指令,他已经出现了些许轻微的脱力,但到底是急速飙升的多巴胺在那顶着,他没显现出任何疲态,只是默许刘肆替他挂挡,其中的信任与郑重不言而喻。
这个时候基本所有一切已成定局,程越川的精神高度集中,刘肆同样也死死盯着风挡玻璃前预备着出现终点的红灯。
所有人都秉着一口气,就连已经安全完赛的端木林也凑到SK来。
红灯在白茫茫的雾里不是那么显眼,但比之被完全遮挡的横幅一类东西就好多了。
在程越川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早已摆好的为胜利者预备的彩烟筒轰然炸响,雾里掺了七七八八的颜色,倒是要比一片纯白的时候漂亮。
只有赢家才能看到这个,至少今天,他们依旧安然无恙,上天的眷顾依旧落在程越川身上。
此刻程越川耳边短暂的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有一个透明的真空壳子将他扣在其中,只能听到自己快要把胸腔撞破的心跳。
向来对自己饱含绝对自信的英雄在即将到来的爱情前也难免踌躇几步。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不敢确信自己是否赢了,甚至张了张嘴,只觉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减速,开上收车台,熄火,这些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只靠肌肉记忆也能完成。
工作人员默契的围上来开始处理过热的引擎,程越川连自己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不剩了,只觉得轻飘飘的,瘫软在座椅上阖眼等着刘肆。
刘肆对他向来耐心,从副驾驶绕过来替他摘掉头盔,防火面罩,又将衣领解开一点散热。
程越川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任由他摆弄,按平常的规律来说,这时刘肆应该开始撕开便携湿巾给他擦脸,然后撑着他离开驾驶舱,但今天迟迟没等到凉凉的柔软湿巾贴上脸颊。
在程越川等的疑惑要睁眼看看发生什么了时,他听见刘肆动了。
不过是俯下身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恭喜你,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