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小了很多。

像是被早晨的风吹散了，又像是被银杏叶的沙沙声盖住了。她不确定江澄有没有听见，因为他没有动，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银杏树，根扎得很深，深到风吹不动，只想找到一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

可虞瓷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没事的。”江澄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不用向任何人道歉，我会支持你的任何想法。”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睛里有血丝，可那点光还在，像快要灭了的烛火，被风一吹又亮了一下。

“我就是……”他还是没有说下去。

想说什么呢？

想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想问她能不能不走？

想问她知不知道他昨晚一晚上没睡着，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听隔壁院子的虫叫，听风吹银杏叶的声音，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也许是数和她一起走了多少天，也许是数她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是数他们还能这样站在一起多久。

江澄叹了口气，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晨光里的雾气，散了就没了。

“没事。”虞瓷听见他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虞瓷倏然觉得面具有点重，压得鼻头突如其来有些酸。

她别过脸，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还是青的，要等到秋天才会黄。她不知道秋天的时候她还在不在眉山，也不知道秋天的时候他会不会再来。她只知道，现在他站在这里，和她隔了两步远，像在莲花坞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以后还可以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姑母说，等我在家里住一阵，还可以回去。”

江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身侧拿开，垂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双手她见过太多次——握剑的时候指节发白，擦剑的时候动作很轻，端茶杯的时候指尖微微悬空。

可此刻那双手什么也没握，只是空落落地垂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嗯。”他说，“到时候，我一定来接你。”

虞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江澄。

他没有看她，正仰着头看银杏树，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叶子有几片。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嘴唇抿着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耳朵上——耳尖红了。

不是被晨光染的，是真的红了。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她的手和江澄的手不一样，江澄的手更大，指节更分明，虎口的茧更厚。可她们握剑的姿势是一样的，都是姑母教的。

“阿澄。”她又叫他。

“嗯。”

“姑母说，我是她教过最好的学生。”

江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抓住。

“嗯，”他说，“你本来就是。”

“可我觉得。”虞瓷说，“你比她教过的所有人都好。”

江澄愣了一下，他看着虞瓷，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被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