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江澄立,一语道破是别离】
虞瓷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天还没有亮透,窗纸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泡淡的墨。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帐顶的鹤翁纹看。水绿的帐子,绣着白色的杜鹃花,花心那点新绿在暗处看不清楚,只有花瓣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浮着,像隔了一层雾。她花了几息才想起来,自己是在眉山,在望帝金阶,在她住了七年又离开了五年的房间里。
她醒得太早了,比在莲花坞还早。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怕一闭眼,天就亮了;天一亮,就要想怎么告别。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那是眉山城里的寺庙在敲早课钟,和莲花坞听过的钟声不一样,这里的钟声更沉,更慢,像是敲一下就要歇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又翻了个身,坐起来,彻底睡不着了。
她披了件外衣,推开房门。
眉山的清晨比云梦凉,风从岷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是这个季节的,是去年的桂花酿成了蜜,封在坛子里,藏在厨房的角落里,香气从窗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和莲花坞的荷香不一样,这里的香是静的,沉在底下,不往上飘,缠在风里。院子里的银杏树还是青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正要往姐姐的房间走,余光瞥见了什么,走廊的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
紫衣,银铃,腰杆笔直——是江澄。
他站在银杏树下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树冠。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他的衣裳还是昨天那身,没有换过。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可那根束发的带子系得比平时紧,勒得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来了。他的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指节发白。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紫衣染成了灰蓝色,像是在忍着什么。
虞瓷愣了一下,昨日没对上的目光,今日望。
“阿澄?”她走过去,“你,怎么起这么早?”
江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
“睡不着。”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
虞瓷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痕,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可她离得近,看见了。
他一夜没睡。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大概知道为什么。
“认床?”虞瓷让语气尽量轻松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江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还没荡开就平了。
“嗯。”江澄又低下了目光,“有点,不习惯。”
虞瓷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和他并排站着看着那棵银杏树。
叶子是青的,可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几个月,整棵树都会变成金黄色,落叶铺满石阶,踩上去沙沙响。她很小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在这棵树下捡银杏叶,夹在书里,压在枕头底下。
姐姐说过,银杏叶可以安神。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她喜欢那个味道,苦苦的,清清的,像她眉山的每一天。
江澄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虞瓷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
昨天在大厅里,他说完“送表妹回来”的时候,手指就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很快,快到旁人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