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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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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水白跟上来,问:“接下来去哪儿?”

木衿道:“昨天冷公子不是说,若是我们要定居,可以去不远处的一个村里,他特地去看过。”她顿了顿,“不过因为户籍不好落,他还说了另一个地方,一处荒废的破庙,偶尔会有人在那里暂住。我们可以先去那里安顿。”

常水白点了点头。他明白木衿的意思,住在客栈开销太大,不是长远之计。两人身上虽然有桂女给的银两,但坐吃山空,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至于户籍,那是以后的事,慢慢想办法。

两人回了客栈,退了房,简单收拾了行李。木衿还是那个包袱,常水白多了一个小布包,是冷亦临走前留给他的几件换洗衣物。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拐进一条岔路,又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那座破庙。

庙不大,建在一处小山包上,四周是稀疏的树林和荒草。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院落和一排低矮的房屋。正殿的屋顶还在,但瓦片缺了不少,露出一片片的茅草。两侧的厢房更破,有一间的墙都歪了,像是在风雨里站了太久,随时都会趴下。院中有一口小井,井沿长满了青苔,但井水还算清澈,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就是这儿了。”木衿推开虚掩的院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起墙头几只麻雀。

常水白跟着她走进去,四处打量了一番。虽然破败,但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遮风挡雨没问题。两人挑了正殿旁边一间还算完整的小厢房,收拾了半天,将地上的枯叶和灰尘扫净,用木板搭了两张简易的床铺,又从院子里捡了些干草铺在上面。木衿从包袱里拿出两床薄被,是桂女硬塞给她的,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天黑得很快。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两人躺在各自的床铺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心。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常水白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月光里木衿模糊的轮廓。

“常姑娘。”他轻声唤。

“嗯。”木衿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快睡着了。

常水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将身子转了回去,望着头顶那片漏着光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像一小片薄薄的霜。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起了床。露水还挂在院角的草叶上,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常水白从井里打了水,两人就着冰凉的井水洗漱完,便锁了破庙的门,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朝遂玉城走去。

进城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城门口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馄饨的老汉正往锅里下着饺子似的馄饨。两人没吃早饭,径直去了杂货铺。香烛、碗碟、酒壶酒杯、筷子,一样一样地挑,都是最便宜的,但挑得很仔细。木衿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裂纹才放进篮子里;常水白挑香烛,一支一支地看,掌柜的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问他要什么样的,他说“要没有一点划痕的”。

又去熟食铺买了几个菜,酱牛肉、卤鸡腿、花生米、凉拌藕片,又打了一壶酒。酒是普通的黄酒,用竹筒装着,封口处还渗出一点酒渍,闻着倒是挺香的。常水白掂了掂竹筒的分量,觉得够两个人喝了,便付了钱。

东西买齐,两人出了城,沿着破庙后面的小路,往山顶走。

路不好走,窄窄的,被野草和荆棘占了大半。木衿走在前面,用一根捡来的木棍拨开挡路的枝条,常水白跟在后面,提着装满碗碟的竹篮,走得小心翼翼,怕碰碎了。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小片平地,站在崖边望去,群山连绵,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边际的青绿色画卷。近处的山峦还能看清树木和岩石的轮廓,远处的便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和灰蓝色的天际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晨雾还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山腰间,像女子腰间的轻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山谷里溪流的湿润气息,拂在脸上,凉沁沁的。

常水白将竹篮放下,从里面取出香烛,在崖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摆开。他把蜡烛插进石缝里,用火折子点着,橘黄色的火苗在风中晃了几下,便稳稳地亮了起来。他又抽出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用手扇灭了明火,三缕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朝群山的方向飘去。

他转过身,将三根香递给木衿。

两人面对面站着,手里各持三柱香。没有红盖头,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喜乐,也没有满堂的宾客。只有风,只有山,只有天和地,和手里这三柱细细的、冒着青烟的香。

两人转过身,面朝群山,深深地拜了三拜。一拜天地,二拜——没有高堂在场,便算是拜了这山川草木。三拜夫妻,相视一眼,又拜了一拜。

常水白将手中的香插进石缝里,木衿也将香插在旁边。香插得很近,两束香几乎挨在一起,青烟缠绕着升上去,分不清哪缕是哪缕的。

“好了。”常水白说,声音有些哑。

木衿将篮子里的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铺开。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卤鸡腿用油纸垫着,放在一旁;花生米装在小碟里,凉拌藕片用竹签串着,方便拿着吃。碗碟摆了两份,筷子各一双,酒壶放在中间。

常水白拿起酒杯给两人倒了一杯,先往地上洒了一杯。

“敬天地,敬父母。”他说,语气郑重。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木衿也举杯,道:“敬世间,敬草木。”洒下酒水。

然后他重新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木衿,一杯自己端着。

两人在石头旁坐下,并肩面朝群山。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山谷里隐隐约约的鸟鸣。

常水白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衿衿,抱歉,也没能给你一个更好的婚礼。”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衿衿。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是含了很久的糖,终于舍得化开了。他低着头,看着杯中的酒液,不敢看她。

木衿端着酒杯,听他这样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抿了一口酒,酒入口有些辛辣,但她发现自己能适应这种味道,好像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放下酒杯,偏头看向他,笑着说:“其实这样也不错,很有意境。”

常水白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映着远山的轮廓,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在她脸颊上轻轻拂过。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场婚礼确实很好,不需要红烛高照,不需要锣鼓喧天,只有风,只有山,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满天的、无边无际的天地。

只是,客观来说,对比他知道的东方三书六聘,西式童话婚礼,实在是有些寒酸。

“以后有机会,”他认真地说,一字一句,“我会补办一个更好的婚礼。”

木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那笑容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从心底浮上来的、带着几分甜意的笑。

“那到时候也一起准备,怎么样……阿白?”她说。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孩子一样开心。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好。到时候准备一个我们都满意的婚礼。”

两人就这样,面朝远山,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一些有的没的。常水白说想把破庙修一修,至少把屋顶漏的地方补上,不然下雨天没法住;木衿说可以先种种菜,院子里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种些青菜萝卜,能省不少嚼谷。常水白又说想找点活干,总不能一直吃老本,木衿点头,说可以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营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未来的日子一点一点地描了出来,像是画一幅画,一笔一笔地添,不急不慢。

酒喝了半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酱牛肉只剩下几片,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花生米还剩几粒,在碟子里滚来滚去。常水白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

“衿衿。”他唤她。

“嗯。”

“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也认识?”

木衿正将碗碟收进篮子里,闻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照得发亮。她想了想,说:“也许吧。”

“我觉得肯定认识。”常水白说,“不然我怎么看见你就觉得心安呢。”

木衿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碟。但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太阳渐渐升高,从东边挪到了正南。山顶的风暖了一些,不再那么凉。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原路下山。常水白走在前面,还是用那根木棍拨开挡路的枝条,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木衿,确认她跟上了没有。木衿提着竹篮,踩着他在前面踩实的泥土,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破庙的院门半敞着,像是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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