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比常水白预想的要安静。
没有鞭炮,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什么时候要孩子。每天早上醒来,身边多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墨色的水。他有时候会多看两眼,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她。
破庙的修缮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常水白不会修房子,但他会搭积木。他蹲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研究怎么把漏雨的屋顶补上。
木衿从井里打了水,在灶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端了一碗出来给他,有些疑惑:“阿白,你在干什么?”他说在想怎么修屋顶。木衿看了看那间厢房的屋顶,说先把破洞堵上,等天晴了再铺茅草。她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块旧木板,踩着凳子,一块一块地往破洞上钉。
常水白在下头扶着凳子,仰着头看她,总觉得这个画面不太对,应该是男人修屋顶,女人在下面递东西才对。但他确实不会,于是认命地递木板。
屋顶补好那天,下了场小雨。两人坐在屋里,听着雨声,看着头顶那几块木板的缝隙里渗下一两滴水珠,落在事先摆好的瓦罐里,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弹琴。
常水白说这算是白噪音,有助于睡眠。木衿不知道什么是白噪音,但觉得这声音确实有些安心。
院子里的空地也被开出来了。木衿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把锄头,把土翻了翻,捡出碎石和杂草根,又去集市上买了些菜籽,青菜、萝卜、葱,沿着墙根撒了一排。
常水白蹲在旁边看,问要不要搭个架子种丝瓜。木衿想了想,说丝瓜藤爬得到处都是,先种这些,等长出来了再说。
菜籽种下去的头几天,常水白每天都要去看好几回。早上看,中午看,傍晚看,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拨开土,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木衿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又蹲在那里,说:“这才第三天,哪有这么快。”常水白说:“万一呢,万一这里的土特别肥呢。”
木衿走过去,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两人蹲在菜地边上,像两只蹲在田埂上的麻雀。
第七天,菜籽发芽了。常水白蹲在菜地边上,对着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去灶房跟木衿报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木衿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忍不住笑:“知道了,你每天看三四遍,它们敢不发芽吗。”常水白嘿嘿笑,靠在灶房门口,看着木衿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转来转去,越来越光滑。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的。
赚钱的事,常水白一直惦记着。
他有满脑子的主意,但启动资金少得可怜。两人从桂女那里分到的银子,修房子买种子买碗碟,已经花了不少,剩下的得省着用。常水白在遂玉城里转了好几天,最后盯上了一家生意不太好的茶摊。
茶摊在城门口,位置不错,但只有凉茶,没有别的。常水白跟摊主聊了半天,用极低的价格批了一些茶叶,在破庙的院子里试着炒制。
他不会炒茶。
木衿看着他蹲在灶台前,对着铁锅里的茶叶翻来翻去,翻得满头大汗,问道:“阿白,你是不是真的会炒?”
常水白道:“不会但可以学嘛。”
木衿接过锅铲,说我来吧。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曾经做过。
常水白在旁边看,忽然问:“衿衿,你以前是不是卖过茶叶。”
木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应该炒过茶。”
茶叶炒出来,品相一般,但味道意外地不错。
常水白用油纸包了一小包,拿去茶摊给摊主试。摊主喝了,觉得不错,答应让他试试。每天提供十包茶叶,卖完了分账。
第一天的十包茶叶,到傍晚还剩两包。常水白站在茶摊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有些急。木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可以先让别人试喝。常水白愣了一下,说对哦。
他找摊主借了几个小碗,倒了几碗茶摆在摊前,招呼路人免费品尝。试喝的人多了,茶叶也卖出去了。那天收摊时,常水白手里攥着几枚铜板,在掌心里掂了掂,觉得比在公司拿年终奖还开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早上常水白去城里卖茶叶,木衿在家种菜、收拾院子。下午常水白回来,两人一起做饭。
常水白会炒菜,手艺一般,但每次都会问木衿咸不咸淡不淡。
木衿说还行,他就当作很好了,不知不觉对做饭有了兴趣。
吃完饭,两人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有时候在屋里点一盏油灯,木衿缝补衣服,常水白翻看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
偶尔聊天,聊的多是以后的事——攒够了钱把房子翻修一下,院子里再搭个棚子,夏天可以在下面乘凉,等生意做大了,在城里开个铺子,专卖茶叶和干货。
常水白叫她的名字,越叫越顺口。木衿叫他“阿白”,声音不大,每次叫的时候,常水白都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有时候他在灶房烧火,木衿在外面喊他,他就应一声,然后听见木衿说没事,就是想叫你。常水白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菜是地里刚摘的青菜,清炒,加了一点点盐。常水白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下来,看着木衿。
“衿衿,你说,我们要是就这样过一辈子,会不会太简单了?”
木衿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想了想,说:“简单挺好的,不过有点荤菜就更好了”
常水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明天买点肉,可惜周围的猎物都被打的差不多了,不容易找到。”
木衿笑道:“容易找到的话,我们住在这里还就不太安全了。”
远处,遂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院子里的青菜在风中轻轻摇晃,井边的木桶里映着一小片天光。两人坐在屋檐下,吃完了饭,收了碗筷,各自洗漱,然后灭了灯,并肩躺在那张铺了干草和薄被的木板上。
常水白侧过身,看着黑暗中木衿的轮廓。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骨节分明,但是很软,掌心有几道浅浅的茧。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她的手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虫鸣声声。
常水白闭上眼,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木衿每天早起炒茶,常水白去城里卖茶,下午回来两人一起做饭,晚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星星,说闲话,然后睡觉。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没有波澜,却让人觉得安稳。
木衿炒的茶越卖越好。那些喝过的人回头来买,都说喝了以后身心舒畅,浑身轻快。有人甚至专门从邻镇赶来,一次买走半个月的量。常水白起初以为是客套话,后来听多了,自己也泡了一壶细细品,确实觉得喝了之后整个人通透了不少,连左臂上那些还没全好的旧伤都不怎么疼了。他跟木衿说起这事,木衿只是笑了笑,说可能是这地方的茶叶好。
常水白也跟着学炒茶。他蹲在灶台前,学着木衿的样子,把手伸进铁锅里翻搅。茶叶在热锅里噼啪作响,热气蒸得他满脸通红。翻了几次,手指烫得发红,炒出来的茶叶却总有一股焦糊味,颜色也是暗沉沉的,没有木衿炒出来的那种翠绿透亮的色泽。他试了好几回,每次都信心满满地开始,垂头丧气地结束。最后一次,他把炒失败的茶叶倒进簸箕里,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叶片,叹了口气。
“衿衿,我可能真不是这块料。”他说。
木衿正坐在院子里择菜,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你火候太急了。炒茶不能急着翻,得等叶子自己卷起来。”
常水白端着簸箕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那些失败的茶叶给她看。“你看这像不像你昨天炒糊的那锅?”
木衿低头看了一眼,诚实地点了点头。“像。”
常水白笑了,把簸箕放到一边,看着她择菜。她的手指很利落,黄叶摘掉,老根掐去,一棵菜在她手里转两圈,便干干净净地躺在竹篮里了。他看着她,忽然说:“衿衿,你说你以前是不是专门学过这些?炒茶、种菜、修房子,你什么都会。”
木衿的手指顿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做起来很顺手,像是做过很多次。”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上辈子学的。”
常水白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她说得认真,便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上辈子我肯定没学,这辈子得从头来。”
木衿炒茶的量越来越大,每天都要在灶房里站上大半天。常水白看着心疼,觉得这活儿虽然看起来不重,但其实挺费力气。几十斤茶叶要在铁锅里不停地翻搅,手心都被磨出了茧。他跟木衿说要不多请个人帮忙,或者少炒一些。木衿摇头,说不用,她最近做再多活也不觉得累。
常水白刚开始不信,后来发现她确实精神很好。每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木衿已经起了,灶房里的茶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晚上他困得眼皮打架,她还坐在油灯下缝补衣服,或者翻看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一点困意都没有。有几次他半夜醒来,看见木衿还睁着眼,望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发呆。
“衿衿,你不睡觉吗?”他迷迷糊糊地问。
“不困。”木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你睡吧,我就在这儿。”
常水白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发现木衿已经端着热粥在院子里坐着了,精神十足,看不出半点熬夜的模样。
他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睡觉,木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其实如果晚上没什么事做,我觉得我都可以不睡觉。”
常水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
木衿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笑着说:“我是认真的。”
常水白看着她的笑脸,知道她没说谎,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人怎么可能不需要睡觉呢?可他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木衿白天的精神确实比她睡一整晚还要好。他想了一会儿,想不通,便不再想了,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有了些积蓄之后,常水白便开始琢磨着摆一个小摊子。他在城里卖茶的时候观察了很久,发现城门口那条街上卖吃食的摊子不少,但卖来卖去都是那几样,馄饨、面条、烧饼、糖葫芦。他想做点不一样的,找那些现代流行但古代没有的,还得制作简单,不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木衿对这个提议没有反对,只是问他要做什么。
常水白蹲在灶房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半天。这个时空的食物有些偏门,很多都是他没吃过的,但也有很多他曾经在的那个时空自古传承的食物,这个时空还没发掘出来,他抬起头说:“我想好了,先做两样,红糖糍粑和炸薯条。”
“炸薯条?”木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把土豆切成条,放到油里炸,炸得金黄酥脆,撒上盐,蘸着酱吃。”常水白比划着,:“我在以前那个时空吃过,特别好吃。”
木衿没听过也没吃过,但看他那副笃定的样子,便点了点头,说那就试试。
第二天,常水白从集市上买了一袋土豆回来。他把土豆洗干净,削了皮,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放在水里泡着去淀粉。木衿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觉得他握刀的姿势虽然不太熟练,但切出来的土豆条倒是挺齐整的,大概是这段时间在灶房里练出来的。
土豆条沥干水分后,常水白在锅里倒了油,烧热了,把土豆条放进去。油锅里立刻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油花四溅,常水白被烫得直缩手。木衿拿过锅铲,说“我来”,把他推到一边。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油锅里翻滚的土豆条,等它们变成金黄色,便用竹漏勺捞出来,沥了油,装在盘子里。
第一盘炸薯条端上来的时候,常水白急不可耐地捏了一根塞进嘴里。烫,但香。外酥里嫩,带着土豆本身的清甜,比他以前在快餐店吃的还好吃。他眼睛一亮,递了一根给木衿。
“尝尝。”
木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常水白又赶紧去捣鼓红糖糍粑。糯米粉揉成团,捏成小饼,放在锅里煎到两面金黄,然后淋上用红糖熬成的糖浆。糍粑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红糖的甜味渗进糯米里,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甜香。木衿尝了一个,说这个比炸薯条还好吃。常水白高兴得差点在灶房里转圈。
两样小吃都试制成功了,常水白便开始准备摆摊的东西。木衿帮他用竹片削了几双长筷子,又用粗布缝了两个围裙。常水白从杂货铺买了一口小铁锅,一个炭炉,几摞油纸,便算置办齐了。
出摊那天,天还没亮,两人就起了床。常水白把炭炉、铁锅、土豆、糍粑、红糖浆、油盐酱醋一股脑地装上借来的板车,推着车往城里走。木衿走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壶新炒的茶叶,准备在旁边支个小摊一起卖。
清晨的遂玉城还在沉睡,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常水白在城门口找了一块空地,把板车停好,支起炭炉,点燃木炭,架上铁锅。木衿在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块粗布,把茶叶一包一包地摆好。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那口冒着热气的小铁锅上。常水白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这个小摊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衿衿。”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今天能卖出去多少?”
木衿看了一眼他那一脸期待的表情,想了想,说:“至少能把本钱挣回来。”
常水白笑了,说:“那不行,我定了个小目标,卖到中午就收摊。”
木衿没有接话,只是把茶叶又摆整齐了一些。晨风吹过,带着炭火的温度和油锅里飘出的香气,在城门口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散开来。
太阳渐渐升高,城门口的人流也多了起来。
第一个驻足的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看见油锅里翻滚的土豆条,好奇地停下脚步,凑过来看了看,问:“这是啥吃食?”常水白赶紧用油纸夹了几根炸好的薯条,递过去,笑着说:“老人家尝尝,不要钱。”老汉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眉毛挑了起来。他又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脆,香,还怪好吃的。”常水白趁热打铁,说这是他从远方学来的手艺,叫“黄金条”,外酥里嫩,老少皆宜。老汉被他说得心动,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份,边走边吃,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有人被香味吸引,有人好奇凑过来看热闹,常水白每份都让人先尝一口,尝过的多半都会买。糖油糍粑更受欢迎,那金黄的饼皮裹着红亮的糖浆,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买了一份,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拉着母亲的衣角还要。妇人又买了一份,说这下糟了,家里的弟弟妹妹怕也要闹。常水白笑着说让您破费了,手上动作却不停,一锅糍粑还没煎好那边又催着要了。
木衿的茶叶摊在旁边,生意也不错。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路过,闻见茶香,停下来问是什么茶。木衿说是在山上采的野茶,自己炒的。读书人让她泡一杯尝尝,木衿从壶里倒了小半碗递过去。读书人接过来,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闭眼品了片刻,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奇。“好茶。”他说,“香气清雅,回味悠长,不比那些名茶差。”他一次买了五包,说要带回去给同窗们尝尝。
常水白一边炸薯条一边偷偷看木衿。她站在那里,不吆喝,不叫卖,有人问她就答几句,答完了就安静地站着。晨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而安静。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样的画面他见过很多次,又像是第一次看见。
一个买糍粑的大娘打断了他的思绪,扯着嗓子问:“小伙子,你这糍粑能不能再煎老一点?我爱吃焦的。”常水白连忙回神,笑着应了,把那几个糍粑多翻了两遍,煎得两面金黄焦脆,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大娘接过来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炭炉里的炭烧了大半,土豆也见了底,糍粑只剩最后几块。常水白把剩下的油倒进瓦罐里,用铲子刮了刮锅底的残渣,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木衿,她正在收摊,茶叶卖得差不多了,粗布上只剩最后几包,正在用绳子捆扎。
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收。
“生意怎么样?”木衿问。
常水白低头看她的手,那些被茶叶染黄的指尖,在阳光下显得很透明。“还行。”他说,“比卖茶叶强。你呢?”
“也不错。”木衿把最后一包茶叶放进竹篮里,“有个读书人买了五包,说要带回去送人。”
常水白抬头看她,忽然笑了起来。
木衿被他看得有些莫名,问:“笑什么?”
“没什么。”常水白站起身,把竹篮挎在胳膊上,“就是觉得,咱俩还挺配的。你卖茶,我卖吃的,都是做买卖的。”
木衿也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吧,回家。”
常水白推着板车,木衿提着竹篮,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挂在正头顶,把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城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长长的幕布,将整条街分成了明暗两半。两人走在阳面,阳光把他们的后背晒得暖洋洋的。
回到破庙,常水白把板车停在院子里,将炭炉和铁锅搬到墙角,用油布盖好。木衿提着竹篮进了灶房,把剩下的茶叶归置好,然后开始淘米洗菜。常水白蹲在灶房里烧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点着了,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灶房里很快暖和起来。
木衿切了几片腊肉,和青菜一起下锅炒。腊肉的油脂遇热融化,冒出滋滋的响声,油香混着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常水白坐在灶台边,看着木衿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衿衿。”他喊她。
“嗯。”
“明天还去吗?”
木衿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去。土豆还剩不少,糍粑的糯米粉也够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累不累?累的话歇一天。”
“不累。”常水白把一根柴火折成两段,丢进灶膛里,“比你炒茶轻松多了。我就在那站着,翻翻糍粑,炸炸土豆,嘴甜一点,钱就来了。”
木衿笑了笑,没说什么,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常水白端着两碗米饭出来,两人对面坐着,头顶是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拉拉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像一片片碎金。
两人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常水白说今天有个大娘说他长得俊,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说自己已经成亲了,大娘还不信。木衿说那个大娘她也看见了,还给她的茶叶挑了半天毛病,最后买了一包。常水白说那个大娘肯定是个有钱人,买东西爱挑刺的往往不缺钱。木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吃完饭,常水白去洗碗,木衿在院子里把明天要用的土豆洗了,切成条,泡在水里。她的动作很快,一把菜刀在她手里像是长了眼睛,土豆在她指间转动,刀起刀落,粗细均匀的土豆条便齐刷刷地落在案板上。常水白洗完碗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干活的姿势很好看,像是一种表演,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下午没什么事,常水白在院子里翻了翻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是一本讲堪舆风水的杂书,写得乱七八糟,但他看得津津有味。木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条穿旧了的裤子。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看书,一个在补衣,谁也不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傍晚的时候,木衿收了针线,站起身去灶房准备晚饭。常水白跟着站起来,把书放在石桌上,伸了个懒腰,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
“衿衿,晚上吃什么?”
“中午剩的菜热一下,再煮个蛋花汤。”
“好。”常水白坐到灶台后面,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暖烘烘的。木衿站在灶台前,把剩菜倒进锅里加热,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等水开了慢慢地倒进去,蛋花在沸水中散开,像一朵朵金色的云。
“阿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破庙里吗?”
常水白抬起头,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也不像是在期待什么,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
“不会。”他说,“等攒够了钱,我们买块地,盖个正经的房子。不用多大,但要有院子,要能晒太阳。院子里种一棵树,你说种什么好?”
木衿下意识道:“须颜树吧。”
“好,那就种须颜树。”常水白笑了一下,随即两人都愣住了,看了看对方。
须颜树……是什么树?
木衿想不起来,没再说话,把热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蛋花汤舀进两只粗陶碗里。两人端着饭菜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远处遂玉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晚饭吃完了,碗洗了,灶房收拾干净了。夜色浓稠,繁星满天。两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星星,常水白指着天上一颗很亮的星说那是北极星,木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那颗确实比别的都亮。常水白又指了几颗,说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木衿看了半天,说更像一把犁。常水白笑了,说那也行。
夜风吹过来,带着井水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息。黑猫不在,桂女不在,冷亦也不在。破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天的星星。
常水白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木衿说她还不困,可以再坐一会儿。常水白说那我先进去了,你别坐太晚,明天还要早起。木衿应了一声,继续望着那片星子密布的天空。
常水白走进屋里,躺在那张铺了干草和薄被的木板上,翻了个身,面朝门口。从那个角度能看见木衿坐在院子里的侧影,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木衿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轻轻走过来,然后是推门的吱呀声。
“阿白。”
“嗯……”
“睡了?”
“快了。”
木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自己的铺位上,拉过薄被盖上。常水白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虽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衿衿。”他轻声说。
“嗯。”
“明天提醒我,炸薯条的时候,油温别太高,上次差点糊了。”
“知道了。睡吧。”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的斑驳。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常水白起床时发现木衿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正翻看着灶房里剩下的木炭,手指捏起一块,在阳光下转了转,又放下了。
“衿衿,怎么了?”常水白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还翘着几缕。
“今天不是休息一天嘛。”木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木炭快用完了,我去山上捡些干柴,回来烧炭。”
常水白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只装炭的竹筐,里面确实没剩多少了。他想了想,摇摇头说:“现在盈余挺多的,要不然直接买吧?省得你来回跑,山上路也不好走。”
木衿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炭价应该便宜些。”
两人便锁了院门,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朝遂玉城走去。清晨的田野笼罩着一层薄雾,露水打湿了鞋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常水白走在木衿身侧,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木衿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抽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卖炭的铺子,掌柜的正在门口卸门板,见他们来了,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真是不巧,前几日来了几个大户,把存了大半年的炭都包圆了,如今库里只剩这几十斤了。”他指了指墙角那几只瘪瘪的麻袋。
木衿走过去看了一眼,炭质还算可以,但数量确实不多。她叹了口气,把那些炭全买了下来。常水白扛着麻袋,两人往回走,走到半路,木衿忽然停下脚步。
“阿白,炭不够用的。”她说,“我还是去山里找些柴。你回去准备明天的食材吧,土豆得提前切好泡着。”
常水白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歇了口气,想了想说:“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木衿摇摇头,“我一个人脚程快些。你回去把土豆切了,再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常水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走路确实比他快,上山更是利落,像脚下生了风。他点了点头,把那袋炭重新扛上肩。“那好,路上小心些,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嗯。”木衿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岔路口走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墨色里。
常水白扛着炭回到破庙,把炭倒进灶房角落的竹筐里,码整齐。然后他洗了手,将昨天买的那袋土豆倒进木盆里,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削皮,切成条,泡进水桶里。这套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熟练,切出来的土豆条粗细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顺手拿起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杂书翻了几页。书讲的是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写得颠三倒四,但他看得入迷。翻到第三篇的时候,他想起昨天收衣服时看见木衿那件青色外衫的袖口破了一个口子,是前几日在灶房被锅沿刮破的,一直没来得及补。他把书放下,翻出针线篓子,将那件衣服找出来,坐在屋檐下,借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