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常水白才醒来。
他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粗糙的木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客栈,遂玉城,一个叫“常衿”的姑娘救了他的命,还答应了他的婚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没有公司宿舍的记忆枕舒服,但他睡得格外踏实。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木地板晒得微微发暖。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木衿站在门内,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打量了常水白一眼,见他精神不错,眼下那两团乌青也淡了许多,便笑了起来:“木公子醒了?”
“嗯。”常水白也笑,那笑容比昨天自然了许多,带着一种睡饱了之后特有的神清气爽,“要不然叫上冷公子一起去吃饭?”
木衿走出门,顺手将门带上,摇了摇头:“他一早便出去了,说晚上才回来。”
“好吧。”常水白点点头,两人下了楼。
因为过了饭点,客栈的大堂比昨晚冷清些,只有两三桌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小二正在擦桌子,见他们下来,笑着问吃什么。木衿点了两菜一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豆腐,一碗蛋花汤。常水白本来想点个肉菜,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身无分文,靠的是人家姑娘的钱,便没好意思开口。木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加了一份酱牛肉。
菜很快端上来,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常姑娘,”常水白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两口,“接下来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木衿摇了摇头,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没有。”
常水白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熏着他的脸,让他觉得有些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之前的婚约还……算不算?”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嗓子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又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用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剩饭。
木衿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半干的头发上,将那几缕翘起的碎发镀上一层暖金色。他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陌路人。他是那个在她失忆后第一个让她感到安心的人,是那个说“以身相许”后自己先脸红的人,是那个在河边被她从水里捞上来、咳着水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向她的人。
其实从昨天到今天她心里也一直悬着石头,担心这人只是说了胡话,说不定早就后悔了。而现在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像是船下了锚。
“一诺千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常水白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吃完饭,两人出了客栈,沿着主街慢慢逛着。
遂玉城比他们住的客栈附近更加热闹。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还有不少小摊,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旧书的,挤在巷口和桥头,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上,常水白问:“冷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木衿摇摇头:“我不太清楚。不过他应该会去别的地方,他想找的东西还没找到。”她也察觉到冷亦心里有事,只是不便多问。
“原来如此。”常水白应了一声。他想起昨晚聊天时,木衿和冷亦告诉了他他们的经历,从崖底醒来,失去记忆,被桂女所救,一步步走到遂玉城。想到自己身无分文,他心里有些犯愁,目光便开始打量起周围的铺子来。
越看,他的眼睛越亮。
那个卖糖葫芦的,糖浆熬得不错,但裹得厚薄不均,有的糖块大得能磕掉牙,有的薄得像层纸风一吹就裂;那个卖布料的,布是好布,但堆的顺序不太合理,不足够惹眼;那个卖馄饨的,馅料足,汤底鲜,但出餐太慢,好几个客人等不及就走了;还有那个卖旧书的摊贩,书是好书,但堆在地上落灰,连个分类都没有……几乎每一个铺子,他都能想到让生意更好的改善方法。他没有学过商,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经商天赋,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本能在脑子里冒出各种主意。
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铺子里那些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心里盘算着:如果自己开一个小铺,这些货从哪里进,怎么定价,怎么跟客人打交道。没有钱可以先搭一个小摊,一张桌子,一块布,摆几样东西,慢慢来。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都是靠卖玻璃、卖肥皂、卖香水发家致富的,但那也得有启动资金啊。他摸了摸袖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昨晚换下来的那身湿透的西装都不见了,可能是被热心人收走了,他也没好意思问。
木衿走在他身侧,不紧不慢,也不催他。他停下来看铺子,她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他走,她就跟着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上人来人往,马车辚辚,叫卖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她看着常水白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他被小贩叫卖声吓得一激灵的时候,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从那个摆在路边的豆腐摊前拉开。
“看路。”她说。
常水白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差点被自己撞到的木桶,朝那个还没来得及骂人的摊主赔了个笑脸,然后跟木衿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豆腐摊——摊主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豆腐做得老嫩适中,豆浆磨得细腻,生意却一般,因为位置不好,藏在两个布摊之间。
他收回目光,发现木衿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想到了什么?”她问。
“没什么。”常水白摇了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很有意思。”
木衿没有追问,只是跟着他继续往前走。两人沿着主街慢慢逛着,一个看铺子,一个看人,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见客栈的招牌了。
等到傍晚,两人逛得腿都酸了,才终于回了客栈。一进门,便看见冷亦已经坐在大堂靠窗的那张桌子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们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淡的。
木衿和常水白走过去坐下。常水白以往经常坐办公室,走了一天有些乏了,坐下便不自觉地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木衿倒是没什么疲惫的样子。
冷亦将茶杯放下,开门见山道:“我明天就准备离开这里。听说几百里外有一冷姓的世家,我准备去看看。”他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木衿没有表现出意外。她早就感觉到冷亦心里有事,他要找的东西,大概就在那个方向。她点了点头,道:“好。晚上我把一半银两给你。”冷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推辞:“给我一些路费就行。你们还要安顿,用银子的地方多。”
木衿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却很坚持:“桂女交给我的银两,本就是我们一人一半。一半也够我们安顿下来了。”
常水白在旁边帮腔,语气真诚:“而且穷家富路,路上总会有各种不便,多带些也好。万一遇到什么事,手头宽裕些总不是坏事。”
冷亦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拒绝的话。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想着那个几百里外的“冷家”。他不确定那里是否真的和他有关,也许只是一个同姓的巧合,也许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但他必须去。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他抬起头,朝两人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
商议妥当,小二端上了晚饭。三人吃着饭,又说了些话。窗外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叫卖声也稀疏下来,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一下一下的,声音悠长。花生米被冷亦一颗一颗地拈着吃,咬得咯嘣响。常水白喝了最后一口汤,打了个不响的嗝。
饭后,几人分头回了房间。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冷亦便收拾好了。
他没有多少行李,一个小包袱,斜挎在肩上。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虽然左臂还吊着布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不像是要去寻亲的落魄人,倒像是个出门远行的游侠儿。
木衿和常水白送他到城门口。车夫已经等在路边了,是一辆半旧的马车,车篷青灰色,马是枣红色的,看着还算精神。冷亦将包袱放进车里,转过身来,看着两人。
“保重。”他说,语气依旧简短。
木衿点头:“路上小心。”
常水白也拱了拱手,忽然想起两句诗,脱口而出:“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念完才想起,他们手里没有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解释,木衿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的遗憾:“可惜银钱不多,没能买酒。”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喝酒伤身,还是少喝好。我这不是念诗嘛,应个景。”木衿看着他,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冷亦站在马车旁,看着这两人一个念诗一个接话,忽然觉得,他们倒是挺般配的。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朝城外驶去。木衿和常水白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影里。
“走吧。”木衿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