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夏小叶重新推算的间隙,木衿转过身,走到桥栏断裂处,低头望向河水。
桥下的河水很深,水色幽绿,看不见底。但水流算不上急,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朝南边淌去。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慢悠悠地朝下游漂去。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碎金,晃得人有些眼花。木衿扶着残存的栏杆,看着那片碎金发呆,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这河水,看着平静,却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好了。”夏小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木衿转头走回去,在她面前站定。夏小叶清了清嗓子,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掐着,似乎在确认最后的结果。她抬起头,隔着那两块黑乎乎的阳燧,用一种郑重又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看着木衿。
“你本无牵无挂,不过经年前招惹了一桩因果。多次交涉,牵扯过多,再难斩断。”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嘛,姻缘天降,也要看你能否接住。”
木衿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怎么谈什么因果、什么姻缘?她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周围一片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声音从桥下、从岸边、从远处的街巷里涌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天上!看天上!”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是人!是个大活人!”
木衿抬起头,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望去。灰蒙蒙的天幕上,一个小小黑点在急速下坠,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风从那人的衣袍中灌进去,吹得他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翻滚着,旋转着,直直朝河面坠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一种说不清的、莫名的悸动,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动了。她朝护栏断裂处冲了过去,伸出手,想要接住他。冷亦在后面喊了一声“常姑娘”,她没有听见。夏小叶“哎”了一声,伸手想拉住她,也没有拉住。
她接住了他。
不对,是她被他撞了个满怀。那股冲力太大了,大到她根本站不稳,抱着那个人一起从护栏断裂处翻了出去,坠入河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浸透她的衣裳。木衿呛了一口水,脑子里懵了一瞬,但身体却本能地动了起来,将那个人的头托出水面。
那人晕晕乎乎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呛出几口水,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木衿趁着他在水下还没有缓过来、还没有开始挣扎,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划水,朝岸边游去。她的水性不算好,但至少不会沉。两人在水里沉沉浮浮,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游。水花溅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就只看着岸边那越来越近的青石板。
快到岸边时,几个热心的男子从岸上跳了下来。他们本来是想救人,但游近了才发现木衿虽然吃力,却还能撑住,不好去带这女子,怕让人误会。便接过木衿手中那人的胳膊,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朝岸边带去。木衿松了一口气,跟在他们后面,慢慢游到了岸边。
有人伸出手,将她拉了上去。
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木衿一上岸,便有热心的大娘、姑娘给她披上干燥的外衣,有人递来帕子让她擦脸,有人问她有没有受伤。她一一摇头,道了谢,拨开人群,看向那个被她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那人已经被平放在岸边的石阶上了,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睫毛上挂着水珠。一个老汉正在帮他按压胸口,让他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咳了几声,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他咳着咳着,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带着初醒的茫然和疲惫。他看着周围那些古装打扮、满脸关切的陌生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辨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先朝周围的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多谢诸位相救。”然后他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木衿身上。他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他坐稳了,双手撑在石阶上,看着木衿。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木水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知姑娘名讳?”
木衿看着他,那双眼睛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她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甚至有些好笑的笑。
“我叫常衿。”她说。
常水白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加班折磨出了幻觉。
他在公司加了几天班,终于把那个拖了半个季度的项目收尾了。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掉进了公司门口那个喷泉池子里。
水不深,但凉。他扑腾了两下,挣扎着要站起来,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泡在一条河里了,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四周是陌生的古建筑,岸上站着一群穿着古装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黑西裤、皮鞋。还好,没有在喷泉池子里就把衣服弄丢。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得出了一个结论:穿越了。这个经久不息的题材,终于轮到自己赶上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面前那个姑娘身上。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穿着古装,眉眼温柔,嘴唇因发冷而略失血色,笑起来却像雨后的山茶花。
常水白不知是不是几天没怎么睡,脑子有些不清醒,嘴巴比脑子快,张口就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胡说什么呢?人家姑娘救了你,你倒好,一上来就要以身相许?这不是败坏人家名声吗?
周围一片起哄声。有人拍手,有人叫好,有人笑着喊“成亲、成亲”,连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举着糖葫芦凑过来看热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木衿擦擦脸上的水,将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懊悔、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男人,不知怎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觉得好笑又觉得亲切的感觉。她弯起嘴角,笑道:“我也有此意。不过说出来,总有挟恩相报之感。”她顿了顿,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如择日成亲?”
周围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喊“好”,有人鼓掌,还有几个大娘拉着彼此的手,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眉开眼笑。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要在哪里摆酒席、请哪家的厨子、用什么菜式,仿佛亲眼见证了一桩天赐良缘。
桥头,夏小叶和冷亦站在人群外围,被人墙挡着,只能看见木衿湿漉漉的背影和那个坐在石阶上的陌生男子的侧脸。夏小叶用胳膊肘拐了拐身边的冷亦,力道不小,冷亦被她杵得一趔趄,诧异地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夏小叶没注意他的表情,依旧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脸上是那种看八卦、吃大瓜时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满足。
“你看,我算得多准。”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阳燧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这姻缘可不就从天而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