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从桥栏边传过来。木衿转头看去,见桥栏边倚着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不过十七八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笑容明朗,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暖融融的。她的脸上戴着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像两块薄薄的黑色晶片,嵌在一副轻巧的框架里,架在鼻梁上,把她的眼睛遮住了大半。木衿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姑娘见木衿看她,笑着从桥栏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两人走近了几步。
“我叫夏小叶,是一算命先生。”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桥上那块石碑,“放心,我很准的。”
木衿正要开口拒绝,她对算命这种事向来不大相信,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夏小叶已经凑了上来,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别急着走啊,我看你们有缘,免费帮你们算一卦。不要钱的!”她说着,已经伸手拉住了木衿的袖子。
木衿被她拉得脚步一顿,有些无奈地看了冷亦一眼。冷亦面无表情,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算命姑娘。
木衿注意到夏小叶脸上那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戴着的是什么?”
夏小叶抬手摸了摸那两块黑片,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个?叫阳燧。可以挡阳光的。你看今天太阳多好,戴上看东西不刺眼。”她说着,还特意凑到木衿面前,让她看清楚那东西的样式,“怎么样,好看吧?”
木衿看着那两块黑片后面隐约露出的眼睛,诚实道:“看不太清你的脸。”
夏小叶哈哈一笑:“那就对了,这叫神秘感。算命先生嘛,得有点神秘感才好骗——呸,才好让人信服。”她笑完,又正色道,“来来来,我看你们有缘,免费帮你们算一卦。”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站到她面前来。
木衿和冷亦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夏小叶先看向冷亦。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抬起右手,五指飞快地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那动作很快,快到木衿几乎看不清她的手指是如何动的。片刻后,她停下动作,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收了几分,语气也认真了些。
“嗯,你命中有三劫。一劫已过,一劫被扰乱,还有一劫隐于雾中。”
冷亦皱了皱眉,沉声问:“何意?”
夏小叶摇了摇头,伸出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说多了对你没好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没有我这提醒啊,恐怕你终会殒命。”她的语气不像是吓唬人。
冷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着夏小叶,目光沉静,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夏小叶也不躲,坦然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的是真的”。
夏小叶的目光转到了木衿身上。她的手指又开始掐算了,这次比刚才更慢,像是在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推敲。然后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看看——”她拖长了声音,目光在木衿和冷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你和这位同伴,还有姻缘在身呢。”
木衿一愣。姻缘?她和冷亦?这个陌生的、连话都说不上几句的男子?她看了看冷亦,冷亦也看了看她,两人脸上都是同样的困惑和茫然。
木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不如再看看?”她不是不相信,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荒谬。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不可能记得什么姻缘。这算命先生说的,或许只是随口胡诌的场面话。
夏小叶点了点头,又掐算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她闭上眼,嘴里念的木衿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天干地支、五行八卦、姻缘线、命盘、烧鸡、宫保鸡丁……然后她猛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不对!”她失声道,“怎么和我也有姻缘在身?不可能啊!”
木衿和冷亦同时愣住了。
夏小叶站起来,绕着木衿转了两圈。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看不见的节点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转完两圈,她又停下来,重新掐算了一遍。这次她算得更久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她停下了。她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又从那抹恍然变成了不好意思的笑。
“原来如此。”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几分自嘲,“应该是用了什么可以串联姻缘的东西。哎呀呀,我居然差点看走眼了,罪过罪过啊。”她双手合十,朝木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表情夸张却又莫名真诚。
木衿有些无奈。她看着夏小叶那张生动的脸,觉得这姑娘虽然说话天马行空,但也算有趣。只是她现在的心思不在算命上,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问题要去找答案。她朝夏小叶微微点头,语气客气但疏离:“夏姑娘,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
“别啊!”夏小叶拽着她的袖口不肯撒手,那副模样像一只不肯放人走的小猫,“我再重新算算,放心,很准的。刚才那是被干扰了,不算数。你让我再算一次,保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眼睛在阳燧后面眨巴着,虽然看不清,但那股诚恳劲儿隔着那两块黑片都能感受到。
木衿看了看冷亦,冷亦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她叹了口气,只好站定,等着夏小叶继续算。
夏小叶松开她的袖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指又开始掐算了。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关,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晨风吹过桥面,将她道袍的衣角吹起又落下,也吹散了桥下河面上薄薄的雾气。
远处的街市已经开始热闹了,叫卖声、车轮声、说笑声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桥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便匆匆走过了。木衿站在桥上,看向了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