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木衿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心的痂脱落了,露出粉色的新肉;腿上的淤青也散尽了,走路不再发虚。冷亦的左臂也拆了夹板,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两人商量着该离开了。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总不能一辈子赖着不走。何况,他们还有太多事需要去弄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崖底。
木衿正在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桂女借给她的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包干粮用油纸裹好,还有一小袋路上喝的茶叶。她把它们一一塞进一只粗布包袱里,打了个结,放在床角。
“常姑娘,这些也带上。”桂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塞到木衿手里。木衿打开一看,是一些碎银和几张银票。她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出门在外没有钱确实不行,便点了点头,收下了:“好,多谢。”
桂女见她收了,又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你等着,还有呢。”木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桂女已经端着一只竹篮回来了。篮子里满满当当——风干的腊肠、腌好的咸菜、一罐桂花蜜、几个粗陶碗、一双新布鞋……她一样一样地往木衿的包袱旁边放,动作飞快,像是生怕木衿拒绝。木衿看着那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桂女,我带不下这么多。”
黑猫趴在窗台上,尾巴悠闲地晃着,闻言不满地“喵”了一声,那眼神分明在说:桂女都给你找了这么多东西,你居然不拿着?真是不识好歹。木衿看了它一眼,觉得这只猫的表情越来越丰富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桂女也有些遗憾,还在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木衿赶紧按住她的手:“也许我安家了,还会再来找你。那个时候,你给多少我都带走。”桂女这才作罢,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从灶房端了几个煮好的鸡蛋出来,用一块粗布包好,塞进木衿手里:“这几个鸡蛋你拿着,路上和冷公子吃。”鸡蛋还是热乎乎的,带着灶火的余温,木衿接过来,小心地放进包袱里。
桂女又拿出一只小荷包,浅青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几朵桂花,针脚细密,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桂花的甜香。“这个你也拿着。”桂女将荷包系在木衿腰间,认真道,“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可以护你们安全。”木衿低头看着那只小荷包,手指轻轻摸了摸,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给你们叫的车应该来了。”桂女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到时候直接就能到遂玉城,那里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大城池,打听消息也方便些。”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桂女脚边,昂着头“喵”了一声。桂女低头看它,又看向木衿继续道:“路上小心,别迷路。”
木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灰扑扑的圆石,是之前从手链里取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她递给桂女:“这个东西,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总觉得,交给你是最合适的。”
桂女接过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灰不溜秋的,毫不起眼。黑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一口叼走,跳到一边,用两只爪子扒拉着当珠子玩,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桂女看着它,笑了笑,没有阻止。
日头渐渐升起,阳光洒满了院子。桂女送木衿和冷亦出了门,马车已经停在院外的土路上了。是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蹲在车辕上抽旱烟。木衿和冷亦上了车,掀开帘子,朝桂女挥了挥手。桂女站在院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在不停地叮嘱:“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回来,这里永远有你们的房间。”黑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脸上还是那副傲娇的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马车,没有移开。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桂女的发间,落在黑猫的头顶。
走了一段,还能听见黑猫和桂女的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原来做荷包是给她的,我还以为是给我的。”黑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也给你做了的。”桂女的声音温柔。
“我不管,我还要。”黑猫开始耍赖。
“好,给你做。”桂女笑着。
“那我要一百个。”黑猫得寸进尺。
“太多了,五十个好不好?”
“喵——”
声音渐渐远了,被风吹散,被车轮声淹没。木衿靠在车壁上,将包袱抱在怀里,荷包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和窗外田野里的气息混在一起。冷亦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前走,将那片小小的山谷、那棵桂花树、那只傲娇的猫和那个温柔的桂花妖,都留在了身后。
次日下午,马车停在了遂玉城中。
车夫老汉在城门口勒住缰绳,回头喊了一声“到了”。木衿掀开车帘,入目便是一片热闹的街景。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孩童们围着糖葫芦摊子跑来跑去,妇人拎着菜篮从布庄里出来,和邻人站在路边说笑。暖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带着烤饼的焦香和不知名的花香。
木衿和冷亦下了车。木衿从袖中摸出碎银付了车钱,车夫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说了句“二位客官慢走”,便掉转车头,朝来路驶去了。
两人站在城门口,四处望了望。
“先找地方住下。”冷亦说。
木衿点头。两人沿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门前停下。门面不大,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但从门口望进去,院子干净整洁,柜台后面的掌柜笑眯眯的,看着面善。冷亦进去问价,掌柜报了数,不算贵。两人便住了下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木衿便醒了。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远处早点的香气。她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敲了冷亦的门。冷亦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臂还吊着布带,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两人下楼,在客栈门口的早点摊上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两个烧饼,然后便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遂玉城比木衿预想的要大。主街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排行驶,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巷子里更热闹,小摊一个连一个,卖菜的、卖花的、卖针线的、卖旧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嘈杂却鲜活。木衿和冷亦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却也不觉得惊奇,像是身体里有一种本能,告诉他们对这些应该习以为常。
两人走到一座拱桥前,停下了脚步。
桥不高,但很宽,拱形的桥身跨过一条河流,河水清澈。桥面铺着青石,有些地方的护栏已经脱落了,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连理桥。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说是此桥建于数百年前,因常有年轻男女在此相遇相知,便得了“连理”之名,成了不少有缘人的见证。
木衿走上桥,手扶着残余的栏杆,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觉得这地方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感觉。冷亦跟在她身后,步伐不快,目光落在桥面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上,不知在想什么。
“嗯?两位要不要算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