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怎会让她躲过。

所以，当她在莱拉的问话中停住动作，像一只顿住的小鸟，安安静静等答案，梁辞妄当即觉察。

启唇前，他抵在她头顶的下巴，无意识摩挲了下。

“不是很出名吗，the Kirkeby family heirloom（柯克比家族的传家宝）。”梁辞妄不疾不徐地反问。

他讲话时，周惊逸发顶有微微震感，令她无端地牙龈发痒。

具体去感知，又不在牙龈。

难道，是嘴唇？

莱拉手心朝傅明窈夫妇方向摊开，微笑耸肩，佯嗔他道，应当允许人们存在一点信息差。

梁辞妄眼光顺势移过去，不偏不倚，力沉千钧，倾轧在傅明窈头顶。

与此同时，周惊逸在他怀中备受折磨，忍不住前倾身体，试图通过拉开距离，隔绝这痒意。

梁辞妄手臂一紧，从容不迫，将不安分的鸟儿拘回胸怀。

比傅明窈反应更快的，是她的美国丈夫。

先前无人引荐，眼下正是搭话的好时机，男人热情高涨地越过她，借机做起了自我介绍。

梁辞妄眼里的轻蔑不多，一点点，对她，或对她丈夫。

像在嘲弄，连这点信息都不清楚的人，怎么也配和我出席同一场婚礼？

傅明窈想。

继而可笑于自己区分的行为，这轻蔑是对他们夫妻谁，有什么差别。

上位者对下位者产生这种情绪，再自然不过。

默认世界是金字塔结构的人，尤其适应这种现象和规则。

同样的眼神，惯常也会出现在她眼中，当她俯看自己脚下的人。

比如当年看周惊逸。

社交场上利益为导向的人心与潜规则，她从来最玩得转，怎的此刻，竟全然无法忍受。

最终，一息尚存的理智，勒令她露出了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

周惊逸兀自疑惑，什么heirloom（传家宝），有位红彤彤的白人男士插话，自称有幸略知一二。

他讲生涩的中文，神情颇为兴奋。

莱拉点头邀请他继续说。

他转身面向梁辞妄和周惊逸，娓娓述说一个，流传于在英国贵族间的，始于中世纪末的美丽传奇。

柯克比家族的传家宝，是一对传承自中世纪的婚戒。

里面藏着一个动人的爱情神话，和古老的金匠家族柯克比的发家史。

英国中世纪，绝大多数高利润、高地位的行业都排斥女人，女人只能在边缘辅助生产，有些行会甚至完全禁止女人涉足。

金匠行业甚至不允许未婚的女儿继承父亲的金铺。

金匠柯克比家那一代，有个自幼病弱的小儿子，无法外出与同龄人奔跑玩耍，性情日益文静羞怯。

同一教区的洗衣女工上门取衣时，往往带着她开朗健壮的女儿，见面多了，幼子和女孩逐渐成为朋友。

在女孩的带领下，男孩也展露出几分小孩子调皮捣蛋的本性。和女孩在一起，总会飞快耗尽男孩最后一丝力气，这让女孩很扫兴，男孩的刻意锻炼也于事无补。

慢慢地，男孩找到一个，既不会惹女孩生气，又能使自己免于奔命的妙招——

只要引女孩经过金铺的玻璃窗，她会不自觉停下脚步，隔窗观看金匠师傅，也就是男孩的父亲，和他的帮工、学徒们干活。

最长记录，上午她帮家里干完活，整个下午，他们一起趴在玻璃窗前观摩金匠们叮叮当当，锻打金银。

有次教堂集会，这是那年头为数不多夜里还能在户外游荡的时机，女孩央求男孩带自己去金铺后面的工坊。

那儿一向是窗外观赏随意，入内则绝对止步的禁地，女孩早想亲身一探究竟。

男孩心软耳软，冒着被发现便要被鞭打的风险，满足了女孩的愿望。

女孩兴奋不已。

有一就有二，男孩在女孩哀求的眼神里，一次又一次带她夜探工坊。

肮脏地，残余着炭火与金属烧焦气味的小工坊，对女孩有迷一样的吸引力。

老玩火，早晚烧到手。

终于有一次，女孩忍不住学着金匠劳作的样子，拾起一件件工具敲打。

本该在广场参加活动的金匠师傅提早归来，闻声将两人逮到。

女孩被赶出去，男孩被父亲暴揍。

经此一事，且两人也到了需要注意阶级身份差异的年龄，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每一次见面，说不清的感情都在各自心中刻印更深。

到得少年时，男孩听说女孩去外地做帮佣，具体情况，她母亲也说不清。

每次父亲出远门，男孩都力争随行，以便暗中寻找女孩的踪迹，每每一无所获。

久不得见，某年，街道上传起女孩逸闻。

她竟胆大包天，男扮女装，成功骗过某城一金匠师傅，当了两年学徒才被识破，轰出门外。

男孩飞奔去她家找她，可惜只见了一面，男孩还没来得及请求她什么，女孩又拎着行李远走。

男孩是很多年后，在一个很远的集市上见到女孩，穿着男装的女孩被人从金铺里丢出去，行李袋砸得她抱头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