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不顾父亲阻拦,跳下马,将一身泥水的女孩扶起。
他带女孩回居住的客栈,告诉女孩,他如今金匠学徒的身份,向女孩求婚。
他抛出的诱饵是,成为他的妻子,就可以合法和他一起使用工坊,经营金铺。没有人会指摘一个一心帮助丈夫减轻负担的好妻子。
行业规则是定死的,男扮女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风险的。
全看她是怕风险更多,还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金铺的欲望更多。
女孩还在犹豫。
男孩玩笑着加码,说自己身子弱,将来他应当会早早死去。等女孩成为寡妇,便可以借他的名义,在行业里放开手脚。
他不会成为她的枷锁,而是一个完美的垫脚石。
女孩生气地捂住了他的嘴,也答应了他的求婚。
但女孩的出身太不体面,一再冒充男人欺骗金匠妄图成为学徒与金铺里的男人们同住,太伤风败俗,男孩的父亲和当时势力壮大的金匠行会都反对。
倔强令人们无法将他们分开,天真无畏致使他们从容接受了一道道考验,也遭受一次次戏耍。
女孩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羞辱,可她无法忍受男孩受自己牵连,在优渥生活和前程之外,还要失去尊严。
她想分开,男孩绝不答应。
心寒与绝望之中,他们争吵不断。
好心的外地商人,为年轻的情人指点迷津。
效仿其他城市有情人的近例,二人通过教会和法律,顺利结婚,并保住男孩行会会员身份。
尽管男孩失去了父亲的照拂,带着女孩去相隔远一些的金铺当帮工营生,用积蓄租了间临街小院,小日子也如火如荼走上了正道。
当男孩悄悄接了私活儿,在不同金铺混过多年学徒生涯的女孩,欣然利落上手帮忙。
虽说街坊们时常见那妻子离经叛道,竟敢追着丈夫吼,甚而有时动手,但没人不知那小妻子的善良心地。
除了她的丈夫低声哄劝她在外别冲动,旁人皆当一时眼盲,谁也不多管闲事上告治安官。
几年后,他们终于攒够积蓄,开了一间自己的小小金铺。
女孩可以光明正大身着女装,卷起衣袖,在工坊里做金匠活儿。
虽然每一件出自她手的金银作品,依照规定,只能打上男孩的匠标。女孩乐此不疲。
一同做工的头一天,男孩就看出,女孩比他更适合这行。
不论是锻打的力气,还是錾刻花纹的精巧,她都略胜他一筹。
店铺生意稳定一些后,男孩拿出积攒的金料,要和女孩一起打一对婚戒。
当年匆匆结婚宣誓,他只拿得出一枚旧银戒,是私奔前夜,母亲背着父亲给他的。
男孩拿出一袋宝石,供妻子挑选镶嵌在女戒。
但妻子递上图样,戒托上镶嵌宝石的底座特别宽大。
倾家荡产,他也买不起如此硕大的宝石。
苦想之际,他的妻子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块价格低廉,仅属半宝石的黑玛瑙。
女孩说,就要这个,我喜欢你眼睛的颜色。
这一回,全程由妻子动手,丈夫只打下手。
戒指完工后,惯例打匠标,丈夫却扣住了妻子的手。
女孩以为他的意思是,他们的婚戒不涉及售卖,不必打匠标。
男孩却献上一个,藏在黑布里的小型匠标钢冲。
那精巧的字母样式,女孩再熟悉不过。
搬进新家时,一向爽快的女孩对一只手帕掖掖藏藏,偏不给男孩看。
手帕上,是她为自己构思的匠标。
那手帕已经发黄,手感薄软,看得出留存很久了。
男孩问女孩什么时候画的,女孩不肯透露。
男孩向女孩道歉,私自取用了她的手帕。
也请这位出色的金匠师傅,为他们的婚戒,打上她的匠标。
女孩二话不说,扑到男孩身上,一顿报复性啃咬。
柯克比家族的传家宝,一对黑玛瑙婚戒,和流传至今的匠标,在一阵激烈的口水声后,诞生啦。
故事听到这里,周惊逸心中一动,兀自缓缓脱下戒指。
戒指内圈,宝石座底部,果然刻着一枚磨损严重的匠标。
某种位置样式的华丽花体字母,连成一个形似飞鸟的图案。
“认得出么?”梁辞妄在她耳畔低沉问。
周惊逸轻轻摇头,男戒从他指尖褪下,举送到她手中女戒旁。
男戒内壁,一只飞鸟,与女戒上的别无二致。
梁辞妄的指尖遮覆匠标,一点点挪动,向她分区展示:“B,E,L。”
“Bel(贝尔)。”
“Isabel(伊莎贝尔)的昵称。”
这三个字母,一笔连成一只飞鸟。
夫妻两个是耳语,但好奇的人们探头探脑,凑近去看那匠标,大多都听见了。
那位男士也接话,肯定梁辞妄说,没错,女孩的名字就叫伊莎贝尔。
有人在拍卖会上见过这标志,人们趁这间隙,小声讨论。
“谢谢。”周惊逸在梁辞妄怀里仰脸,目光诚挚。
男士的中文不太够用,不时夹杂一些英文,梁辞妄瞧着漫不经心,却总能适时俯身,翻译给她听。
男士遗漏的或不了解的细节,他也会低声为她一人补充。
她盯着他失焦的眼,以为他不会回答。
转回头,头顶飘落一片雪花似的:“客气。”
她低下头,将戒指戴回去,男人宽大的手掌却握住她。
他圈着她,他的手扶着她的,隔着白纱,女戒套进周惊逸指根。
尔后,男人左手抬到她身前,摊开右手心,露出男戒。
周惊逸呆立着没反应,悬在小腹前的手指微微蜷动。
直到。
“情势所需。”
梁辞妄如是说,声调是今晚不变的柔和。
周惊逸抿起了唇。
点点头,撇去心事,她将戒指套进他食指。
不过是例行公事。
没缘由地胸闷。
周惊逸眸光划过他环绕自己的坚硬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