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周惊逸解围的,是一个戴小礼帽的中年白人女士。
有人尊称她:Lady Lyra(莱拉夫人)。
婚礼开始前,梁辞妄带周惊逸拥抱过她。
他当时在周惊逸耳边说的是,Aunt Lyra(莱拉姨母)。
他们当年结婚晚宴,都不曾邀请他母亲家的人。
所以,梁辞妄对Aunt Lyra的亲敬,很令周惊逸惊奇。
还有点感动。
Aunt Lyra的例外,起码说明在他的母族,也有人真心爱他。
周惊逸一直觉得他格外缺爱。
虽然韫芝,萌萌,在世时的梁爷爷,梁姑姑,都非常爱他。
甚而周惊逸自己,都在父亲去世后,只剩下母亲吴濛漪爱她。
也许是她童年时父母双全的那六年,实在太幸福,足以奠定她坚实的爱的根基。
相较而言,她始终感到自幼父母缺位的梁辞妄,仿佛有一个黑洞般填不满,也无法填满的情感缺口。
小时候,她只是心中隐隐如此感应,是不确切的模糊感受。
长大后,她在梁爷爷葬礼上再见他,那种感受,才真正在她心底有了清晰的脉络。
对那一天的他,她至今有着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时已立春,春天却还远。
归雁山风雪凄凄。
葬礼过后,梁姑姑扶身体不适的韫芝先行下山,丧属与吊客一拨接一拨,相继离开,惟梁辞妄不肯走。
周惊逸母女随最后一波亲属离去,下行的山路走过半,她禁不住回头看。
那个初长成的青年,背影高大坚定,像要在梁爷爷墓前化成石像,永远留在墓前的雪雾里。
那个好心提醒过她的女孩,再一次好心凑到她耳边:“咳,你知道吧,Lady在前,一般说明这女人不是平民。”
陌生人的好意像一滴蜂蜜,落入周惊逸清苦如白水的心。
无以为报,她偏头,轻声与女孩道谢。
女孩听完,一个没拿稳,手里空酒杯耍起了空中抛接。
“别理我吧,我看戏的。”她脸红红冒出一句。
周惊逸被前方的莱拉吸引,未能注意她这声小咕哝。
莱拉柔声否定了黑钻是哀悼珠宝的言论,为众人订正知识点——
所谓哀悼珠宝,在维多利亚时期,多采用煤玉,黑玛瑙,逝者的头发和黑色珐琅之类。
黑钻的说法,主要来自后世珠宝商的营销捆绑。
傅明窈窘迫的神色一闪而逝,顺坡下驴,请莱拉夫人指教。
而莱拉半含一丝浅笑,神色不曾变过。
天然黑钻实际上有单晶和多晶之分,通常用于珠宝镶嵌的是单晶黑钻,相较于其他钻石,它的晦暗无光,致使克拉单价非常低廉。但它仍属宝石范畴。
周惊逸手上的,则是多晶黑钻carbonado(黑金刚石)。
最初,这是一种无人在意的工业废料。
莱拉说到这儿,无数道火辣辣的眼光甩向周惊逸,初生蛇虫般,在她皮肤上好奇游爬。
周惊逸处之泰然,又惹得蛇虫攀附裹缠更紧。
可同为看戏,挑起话题的傅明窈,反倒神色不动,不像有些看客那样幸灾乐祸。
莱拉接续道,19世纪中后期,人们发现carbonado远高于其他钻石的韧性,发掘出它作为工业钻头的无可超越的绝佳妙用。
那一时期,随着石油开采的巨大行业需求,carbonado的身价随之水高船涨。
但随着需求的回落,和其优质替代品合成金刚石的工业化量产,carbonado的价值也回归低谷常态。
然而,carbonado拥有至今未能解开的身世之谜,广为流传的“超新星爆炸后在宇宙中形成”的说法,使其充满神秘色彩。
因此,Carbonado吸引了部分品味刁钻猎奇的收藏家注意。
不过,大颗粒、高品质的收藏级天然Carbonado十分稀缺,并且曲高和寡,买家市场窄,通常也没有标准定价,根据品相和买家意愿、用途(作为标本或珠宝等),一石一价,成交价天差地别,很难简单与其他钻石相提并论。
尤其近十几年,珠宝行业才研发出较成熟的Carbonado雕琢定型工艺,才进一步拓宽Carbonado在珠宝上的应用。
即便在最新的工艺下,Carbonado的打磨依旧逃不脱夸张的巨量损耗,有意向的买家群体本就不成规模,这一缺陷,又令其中许多人望而却步。
几分科普性质的话语,和谈论的主角一样曲高和寡。
仅个别宾客,间或接得上几句,逐渐勾不起大多数人的兴致。碍于莱拉的身份,也无人敢打断。
莱拉对此,自然有所觉察,微笑略显无奈,当她眸光掠过众人,微笑的弧度顿时微微变大,抬手轻摆。
循着她的目光,周惊逸回眸。
便见琥珀色灯光下,俊美异常的男人衔着一抹笑,步态优雅沉稳,向她走来。
如掷石入湖,人群中泛起阵阵涟漪。
梁先生将梁太太拥入怀中之际,莱拉夫人关切打听,问她亲爱的Theo到底是如何挑选的婚戒。
梁辞妄将下巴压在周惊逸发顶,她脑袋左偏右移地躲,头发蹭得他痒。
痒得他戴着男戒的无名指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