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惊逸的学生里,不在身边的,就剩她一个没聊。
众人打了圈哈哈,最后接连承认。
“哎,这不是看那小丫头,刚进国家队那阵天天想法儿给你打视频,怎的今年一点儿消息没有?”
“就是说,今儿这日子特殊啊,小姑娘没跟师父祝贺祝贺?”
周惊逸抿了笑,片刻后,摇摇头。
桌上气氛一阵凝滞。
扫视着神色各异的同伴,周惊逸好笑道:
“干嘛都这么看着我?我好不容易送出小县城的徒弟,她的路是向前的,向上的,无暇他顾说明她一鼓作气不曾迟疑,我啊,高兴还来不及。”
“好!”孙姐一拍桌子:“年轻人就是豁达,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仅人缩水了,什么心胸啊眼界啊本心啊,都快挤没了,是吧哥几个?
“再说,人小周四年送出去……5个徒弟了吧?
“咱说实话干这行半辈子,几年送不出去一个徒弟的艰难日子,都经历过,好家伙,这会儿操心上了人小周,啊,徒弟出名忘了师父?好比那啃着草叶树皮儿的,操心那吃肉的塞了牙,逗不逗啊!”
被孙姐扫射的几个中老年男人,纷纷脸蛋通红地别开眼。
当初周惊逸来这儿入职,他们就觉得屈才,他们这些老辈子自然没法和人家比运动员时期的成绩,几年过去,连身为教练的成材率也自愧弗如。
在座的,哪个也不是圣人,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落差,是必然的。
倒谈不上嫉妒,天资沟壑在那儿呢,辈分也在那儿,起码的认知和胸怀还是有的。况且,时代和条件都不一样了,一代新人胜旧人,行业才能保持活力和生机。
教练们互相找着台阶,说孙姐这人夸大了言重了,装傻充愣地开始举杯劝酒。
周惊逸失笑,孙姐的仗义执言好生谢,前辈们劝的酒爽快喝。
张湛吃饱了,瞪着两只骨碌碌的大眼睛看来看去。
他笑眯眯凑到周惊逸耳畔,周惊逸俯身倾听。
“师父,今天不来的人要是我,你也这么替我撑腰吗?”
“当然,”周惊逸下意识回应后,又有意识重复一遍,“当然。”
她想了想:“算不上撑腰,实话实说。”
张湛紧紧盯着师父的眼睛。
那双英气眼眸里,满是坚决果断的诚挚,半分不作伪,眼底的沉稳厚重,像是在承诺,哪怕他从云端跌落,她也一定稳稳接住。
张湛不胜欣喜。
“有一点我要强调,”周惊逸竖起修长食指,张湛水亮的视线从她的手指,转到她的眼眸,“特别谢谢你回来看我。”
“你们不来是应该的,但你能来,我特别高兴。辛苦你。”她笑道。
张湛喊着师父就要抱抱。
他这一点属于是屡教不改,周惊逸一拳捶过他肩头:“不能乱抱,长大了。”
在场唯一一个没沾酒、会开车的,是那次送余妈妈看余胜男比赛的助理教练。
散场后,骑小电驴来的老少同事们各回各家,他和周惊逸一道跑了几趟,把学生们和住宿舍的同事送回体校,再将烂醉如泥的王教练,连同他的小电驴运回他家。
助理教练坚持送周惊逸回家,周惊逸则坚持自己打车。
他陪她等网约车抵达。
连日阴雨过后,天气又一点点热回去。好在有风,缓解闷热。
他扭头望向周惊逸,她喝了最多的酒,却丝毫不受影响,站姿笔挺,八风不动的,忍不住佩服:“惊逸姐,没想到你天生海量。”
周惊逸郑重其事地点了个头。
“我还有一个学生。”她忽然低声说。
“啊?”助理教练扭头,疑惑望她。
周惊逸目光放空,喃喃重复:“我还有一个学生。”
无人问她。
她在心中念她。
梁辞妄抗旨不归,女孩子又一身酒气回来,饱足吃不下她精心准备的简餐,庆典一点也不完美,季韫芝小有幽怨。
萌萌一睡下,喜气洋洋装扮过的房子里倍加冷清,心里的小埋怨说到一半,瞧着周惊逸微微呆滞模样……韫芝眸中精光一闪。
她唤周惊逸:“妹妹啊,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说小象是怎么扮的呀?”
周惊逸乖巧点头,伸胳膊捏鼻子,给韫芝扮起小象,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求夸夸。
韫芝耐心道:“对的,小牛呢?”
周惊逸两手比六,嘴里“哞哞”,俯身拱到她怀里。
韫芝一手抱住她,一手捂住嘴,露出的双眸狡黠:“对的,对的,妹妹真棒。”
深夜返家,梁辞妄推门,见韫芝披着件针织衫坐在客厅沙发,故意视而不见,径自去洗手消毒。
梁辞妄要进主卧换衣服了,韫芝才坐不住,把嗓子清了又清。
梁辞妄勾着唇转回身:“嗓子不舒服?帮你看看?”
韫芝还不至于傻到对一个医生装病,不过是受不了被孙子忽视:“我到现在都不睡,你不关心关心我哦?”
梁辞妄低眸思考半秒:“上了年纪是容易失眠。偶尔一两次,不必担心。”
孽障,敢说她老!
韫芝闭了好久的眼,才压住疯狂的翻白眼冲动。
“滚滚滚,回房睡你的觉去,”她侧过身去,闭起干涩的眼,稍显急躁地盘起坠在扇尾的芝麻玉串,“眼不见心不烦,莫在我眼前晃悠。”
梁辞妄进主卧,没开灯,周惊逸立在阳台,映着窗外天光的两只眼幽幽望过来,一股寒凉意霎时裹附他脊背。
梁辞妄按捺着莫名生起的悚然感,见她不吭声,散着头发,当是洗漱过了,他挑了衣服,躬身进浴室。
把身体弄清爽,卸去半数疲惫,梁辞妄拎出两条新毯铺放,放纵自己陷进小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