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惊逸低下头,盯着眼前起伏的胸膛,布料撑起的轮廓饱满自然。
前不久,她才刚刚见过它本真的样子。
那画面宛然在目。
她小步挪到一旁,清亮声线一反常态地含混起来:“说话不用靠那么近。”
“靠近一点,好让你记得,”梁辞妄搭手在门把手上,就势俯身凑到她耳边,“我们是夫妻啊。”
骤冷的一句收尾,警醒指责的意味冻得周惊逸透心凉。
梁辞妄顺手开门走出去。
周惊逸小声追问:“你去哪儿?”
跟了两步,看他一径走出家门,她收脚,原地站住。
挂断电话,梁辞妄将左手伸到窗外。
夜雨沉沉砸落手心,冰冷的撞击,激起细微痛意和刺麻。
神经的弦松懈稍许,思绪便跌回她身边。
从见面到现在的一幕幕场景,复迭错综在眼前闪回。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她反复的情绪波动,他的情绪,怎么能被别人肆意而轻易地牵动。
室外的潮热异常,暴雨持续冲刷的冰凉刺骨,楼梯间腐朽的灰尘气味。
或者其他什么说不清,总之令人心烦意燥的东西。
他一概忍耐着,并刻意逼迫自己忍下去。
扛到生物钟狂响,梁辞妄迟迟不归,周惊逸撑着眼皮出门找人。
空调屋里干爽的皮肤头发,在热闷室外重新黏腻。
她在把头发高高盘起,短袖卷到肩头,循着声音,在消防通道顶楼窗边找到他。
楼梯间里非常热。
薄汗浸透男人眼眉,汗珠从下巴凝聚,一滴接一滴。宽松的家居服湿了个透,颓靡蜷缩,紧紧裹缚住他宽阔有致的身躯。
周惊逸硬别开视线,又觉得掩耳盗铃。
她拇指朝楼下扬了扬,嗓音略显沙哑:“回去吧,很晚了。天还这么热。”
梁辞妄不作声,越过她下楼。
周惊逸小心翼翼放开呼吸,他经过时,身上氤氲开的气息还有所残留。
除了和她身上相同气味的沐浴露清香,还藏有别的味道。
淡而不绝,不容忽视。
她转身下楼,神情困扰。
心底有一种触碰别人私密边界的歉疚感。
好吧坦白从宽,她发觉自己竟在吸入一丝他的身体气味时,享受到指尖颤栗。
她震撼无比,她愧悔无地。
梁辞妄要洗澡,让周惊逸先洗。
周惊逸其实无所谓,空调下吹一吹,身上就干了。但她不想增加他的心理负担,看起来,他忍受得够多了。
她吹干头发,收拾好梳妆台和地面落发,趴在桌面小憩,在似梦的回忆里昏昏沉沉睡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L城那年夏天。
上一个画面,还是她找人时途经兰柯恩,偶遇他街头急救的惊艳风采。
转眼天黑,他在昏暖灯下暴怒驱逐她。
吹风机的噪音没吵醒她,在安静的注视中她反而惊醒,仰头看见发丝半潮,脸色沉沉的人,周惊逸恍惚良久。
梁辞妄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床睡。
他自个儿拎了床薄毯,绕到小沙发处坐下,仰靠着闭上眼,薄毯搭在腹间,就算歇下了。
周惊逸瞥见他眉心隆起的结,要和他换。
梁辞妄食指竖在唇边,阖着眼要她噤声。
“要不我回宿舍吧,明天你就说我出门早。”她好心提议,换来梁辞妄寒凉又嫌弃的一眼。
周惊逸躺在床边,黑暗里,他呼吸匀称平稳。
想翻身,转过去,又会面向他灰蒙蒙近在眼前的剪影。
她只能再转回来,老老实实背对梁辞妄。
恍若那年在L城的第三天,在他对她的厌恶爆发前的午后。
在L城的第二天,她在街头撞见梁辞妄在一片血色混乱中沉着指挥,一人与一众医护据理力争,夜里,周惊逸下楼看了又看,整晚没等到他回公寓。
次日上午,她早早出门寻人,再找不出一丝线索与头绪,回到公寓,和韫芝在他房间视频过,倒不过时差,她趴在沙发上瞌睡。
哪个时刻,有人推门进来。
她受到惊动,强撑开眼皮,从沙发里露出脑袋,迷糊着和他打招呼。
梁辞妄看了她一眼,竟视若无睹地越过。他神色疲倦,目光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却不自知,仍如常起居的空壳。
周惊逸也有点断片似的,一歪头,趴在沙发上双眼发直了会儿,又睡过去。
再睁眼,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她靠坐在沙发上,茫然四顾,如有所感地偏头。
大敞的卧室门里,男人垂出床外一只手。
窗帘缝隙的光束打在上面,清瘦,硬朗,指尖泛着光泽。
圣洁,有如遗落人间的大理石神像。
他的呼吸声不算轻浅,似乎睡得并不舒适,周惊逸静静听着,睡意一点点褪去。
那个午后的辗转反侧而不能,和此时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