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惊逸抬眼看他,摇摇头。
“为了省时省力,”梁辞妄直勾勾盯着她,盯到她眼神躲闪,他摊开两只大手,歪了下头,“Backfired rather spectacularly, didn't it?(灾难性地适得其反了,不是吗?)”
饭也不吃了,周惊逸内疚得抠凳子。
她也没料到他这么周到,如果有吐司她啃一袋也完全ok的……
硬着头皮顶住他死亡凝视,周惊逸憋出一句:“……谢谢招待。”
四目相对,梁辞妄冒了会儿冷气,兀地反身走回电脑前。
“既然做了,不许剩。”他坐下,沉声道。
周惊逸狂点头。
到底还是不如刚才饿了,吃完大半,她速度放慢。
窗外雨渐渐变小,键盘和鼠标交替发出声响,隔壁传来模糊沉润的说话声。
不对,真的有人说话。
“你说什么辞妄哥?”周惊逸回魂,尬笑问。
好在他懒得追究,语气多一丝不耐罢了:“我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哦,我找人来的。”她照实道。
梁辞妄掀起眼帘睨她,意外她语焉不详的敷衍回答。
周惊逸不想被看透,低头大口吃饭。
他双眸微眯,短暂审视过后,满不在乎地换了问题:“怎么会用枪?”
周惊逸咽下一口肉:“我还兼项25米手枪的。”
梁辞妄注视着屏幕,沉吟:“运动手枪和真枪不太一样吧?”
“运动手枪也是真枪,小口径竞赛手枪,”她干笑了下,“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啊。”
“以前队里训练时候,去警队和部队的交流活动挺多的,常用不常用的步手枪,都摸过几次。”她自觉补充。
梁辞妄专注手头的工作,缓缓颔首,不再出声。
适间走神,周惊逸想起件事儿。
她紧盯他脸色,小心翼翼开口:“辞妄哥。”
忙完手边,梁辞妄才应声:“嗯?”
“你怎么知道药的事儿?”她问,眼看他悬于键盘之上的手一顿,修长的指蜷起,抵靠岛台边沿。
“就算你是看到药包纸袋才觉得奇怪,也应该问这药是做什么的,”周惊逸声音不大,也无怨尤,一片如常的平静,“为什么你直接问我,药怎么来的?”
顷刻间,他身上的慵懒随性褪去,取而代之,是两个人成年后初见的那种目空一切的矜冷。
而她不肯退缩,如芒在背也要说:“这不合常理。”
一定是雨后的潮气,沿着窗缝钻进屋子里了。
不然空气为何如此黏稠,教人难以呼吸。
周惊逸一口气刚提起来,梁辞妄声音压过来:“好奇心这么重?”
她张张嘴的工夫,他风轻云淡,捅破她绕一圈又一圈,不敢碰的窗户纸:
“怎么?你真以为,我会让你在我身边出事?”
他视线不咸不淡扫去,她眼中答案一目了然。老实得令人心烦。
周惊逸绷紧指背,揩去矿泉水瓶底冷凝滴落的水珠,说:“差一点。不是吗?”
梁辞妄低声嗤笑。
笑过,看穿她深藏眼底的黯然。
两个人对视着,无人填补的空白越拖越长。
狂风摇撼窗外红枫树,夏日里焦了红边的绿叶噼啪噼啪刮擦着窗,扑朔如同自燃。
周惊逸坐不下去,起身收餐具,低着头撑出个笑。
“对不起,吃饱喝足,坐在这无病呻吟。
“我该感谢你的。”
说完,她绕过岛台,将瓷碟刀叉放到水池。
肩头被握住,力道粗鲁地将整个人扳转过去,餐具脱手,哐当砸落水池。
周惊逸没防备,不明所以瞪着梁辞妄。
“你在侮辱我?”他拧眉一笑,似觉荒诞。
周惊逸看不懂他的眸光。
一层寒冰封着愠怒,愠怒之下,又是什么在翻涌。
“你以为发生了什么?”梁辞妄手撑在她两侧,微微俯身。幽蓝眸色冷到极致,幻生海妖的蛊惑。“大胆说出来啊。”
眸光映出她后仰的动作,梁辞妄略略一顿,再开口,言辞不改尖刻:
“觉得我派人跟踪你?
“觉得我为了上演一场英雄救美,放任你涉险,坐视不救?
“还是说,你甚至怀疑,今晚从头到尾是我丧心病狂,玩弄你于股掌的骗局?”
周惊逸急道:“我没这么——”
“没这么说?”他轻飘飘打断她,“还是没这么想?”
“你敢说你对此毫无猜忌?”
周惊逸没这么说,也没这么想。
她不过是惊心于她的生命被另一个人裁决。从没如此阴暗地揣测过他。
说不出口,一个字都不。
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宛如扼住她喉咙。
却令彼此都呼吸困难。
梁辞妄先一步直起身,背对她走向窗边。
她看见他侧颈浮起青筋。
“对不起,”周惊逸撑起身,低着头,轻轻揉了下眼睛,“我就是觉得太巧了。”
垂下的手捏紧裤缝,水渍渗进布料,手上就没有了。
平静不过一刻。
她猝然扬头,委屈不敢决堤,在无数裂缝里细细流淌:
“为什么你一副早知道我拿药包做了什么的样子,你就告诉我事情到底是怎样的不行吗?”
梁辞妄偏了下头,为她在他面前罕见的一点坚硬。
以及坚硬之后,羞于示人的脆弱。
“我没那么自大,也没有在异国一手遮天的本事。”
斜风将雨点打到玻璃上,青年人的声音低沉轻缓,不时没入雨声。
“我是有取舍,权衡过救你的方式,至于你想象中,自诩上帝,随意拨弄他人命运的败类——我想我还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