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韫芝在梧城买的房子，已是晚上七点多。

车在地上停车位熄火，周惊逸瞥过身旁神色恹冷的人，先了下车。

她撑伞绕到驾驶位，俯身下车的人转眼瞧见她，便是一愣。

他侧身的方向，显然是要去后备箱拿伞，周惊逸抬手拦：“打我的伞吧。”

梁辞妄看过来的瞳孔里，倒映着雨夜的冷光，一片暗蓝。周惊逸看得分明。

“路也不长，没必要淋雨。”她说。

他没说同意，只是继续下车关门的动作。

梁辞妄站直身子，周惊逸及时将伞举更高。

手里伞柄传来一道向上的力。她仰头，见他攥住了伞杆。

目光从那只似乎不怎么用力的手，挪到他脸上，周惊逸慢半拍会意，松开手。

梁辞妄将伞向上一颠，精准握住手柄靠上一点的位置，错开周惊逸握过的地方。

周惊逸察觉到，没来得及说什么，被他带得脚步匆匆，行过大雨。

“妹妹！”

“姐姐！Theo，I've learned it now! Come and look!”

“欢迎回家！”

韫芝和萌萌挤在门口，两个人喊出满堂彩的气势。

后背意想不到地一热，周惊逸浑身僵住。

梁辞妄把她推到前面。周惊逸怕被看出破绽，嘴角的笑咧得更大。

家里没别人，春姨也不在。

房子只改了软装，没有可供梁辞妄满足严格消毒要求的玄关。两个人换了鞋，得去公共卫生间洗手消毒。

周惊逸不放心地瞧一眼梁辞妄，他寡淡一张脸，不知是忍到麻木了还是怎么。

韫芝脚边坠一个萌萌，跟前跟后，疼惜着淋湿的两个人，嗔怪集团事务的繁冗，害得她没法安心来梧城长住。

周惊逸专心听着，不时应声。梁辞妄揽着她进“他们”的主卧，反手将祖母和她的小跟班关在门外。

“换衣服。”他说。

周惊逸还在想，他怎么知道这间是主卧，闻言，心口蓦地一悸。

她毫无章法，四处顾盼。

梧城普普通通的三居室，主卧再大，也不过三十平。

两个人要怎么换衣服。

她攥紧手，望着他，猜想他比她更注重隐私，必定有应对之策。

然而梁辞妄旁若无人，脱起了衬衫。

周惊逸支吾两声，及至被一片宽厚冷白光泽闪到眼，才霍地转过身去。

梁辞妄听见磕碰声，紧连着一道吃痛的闷哼。

眼角撩过去，余光里，周惊逸龇牙咧嘴揉着小腿，好不狼狈。

梁辞妄收回视线，紧绷的神情莫名缓和。

下一刻，他伸到脏衣篓上方的手一顿。

偏头，脏衣篓旁就是主卧配备的浴室。

他明明可以到里面换。

要换的干净衣服，也没拿。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周惊逸反射性回头探查究竟。

她尚未反应，裸着上身的人风一般掠过她身前，从衣柜里取走几件衣服，又风一般刮走了。

震天响的关门声梅开二度。

周惊逸懵然回头看去。

头脑是摸不着的，漂亮的肌肉是忘不掉的。

一回神，她又吓一跳。

“你，你要干嘛？”她仰头退开半步，慌里慌张地，视线不敢下垂半分。

“你先洗。”梁辞妄说。

他眼里的恼火也是冷的。

周惊逸观察到。

“你洗吧，我不着急。”她撇开眼，又被腹肌扎了下眼角，只好此地无银，用力往后扭头。假装要做什么，根本不知能做什么。

“你先洗。”梁辞妄不容分说。

像是就近，梁辞妄从衣橱取了件亚麻混纺的薄西装，随意套上，转身走到雨水蜿蜒的窗边。

窗子打开，风狂雨乱。

听不见周惊逸有所动作，窗边的人侧首催促：“尽快。”

周惊逸纳闷，他怎么气成这样。

“性无能”的威力这么大？

点头“哦”了声，她游魂似的转了个身。

明明风雨声极大，且近在耳边。

空调的运行声，也因开窗后涌入的热空气变大。

浴室水声仍在响起的一瞬，穿透一切噪音，攫住他。

来电铃声惊魂。

某一时刻，浴室的水声变小。他耳尖一动。

另一时刻，水声停止。他好像听得见隐隐约约，泡沫丰盈的破裂和滑腻。

几时，淋浴声哗然复响。他的话语又是一顿。

梁辞妄罕见地没跟上对方进度，不得已，一再地道歉，一再调动状态。

引以为傲的抗干扰能力，仿佛离奇失踪，梁辞妄只好顶着韫芝的审视，讲着电话走到客厅窗前。

结束与兰柯恩行政领导的斡旋，梁辞妄回到主卧阳台。

那里离浴室最远。

他用力捏了捏鼻梁。一通电话而已，前所未有的费力。

“Idiot.”

伴随着低声自嘲，手机习惯性随手上抛——

当时便磕到过矮的天花板上，将墙面磕出个小坑。

迅疾接住手机，梁辞妄盯着天花板小坑，目光凛然。像要用念力，将它的凹陷复原。

半晌，他喉结滚动，低下了头。

将局促的小房间环顾个遍，认命般以手扶额，阖眸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