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
校长欣然宣告,由于热心企业的大力资助,校内各项目资金缺口得到补充,从周惊逸入职那年一再推迟的年度体检不仅提上日程,而且升级规格。
体检分批进行,月底,临近和梁辞妄出国参加婚宴那几天,周惊逸和同事们结伴去体检。
已婚和未婚项目有所差别。
她已婚的身份不是秘密,篮球队孙教练拽着她一道去做妇科项目,她不好拒绝,硬着头皮排号,想借口临时来月经再出去。
医生年纪挺大,估计是累了,周惊逸话说一半,她嚷嚷着:“都结婚了害什么羞。”
一把给周惊逸裤子扒了。
医生给她压床上就掰腿,周惊逸舌头都捋不直了:“不不医生来月、不是我来月经——”
“行啦!”医生照着周惊逸大腿,一巴掌一声吼,给人镇住了。
她看着周惊逸洁净的内裤,鄙夷吐槽:“多大岁数了这么小胆儿。老实点配合我,别耽误后边儿人。”
号排在周惊逸后头,提前进屋等在帘后的孙姐,也跟着哄笑起来。
医生一撒手,周惊逸当即翻身坐起来,医生索性招呼来孙姐,左右夹击给人摁倒在床上。
虽然一屋子都是女人,虽然她也没那么在乎所谓瓣膜完不完整。
但周惊逸仍然在这个姿势下,感受到淡淡的屈辱。
“松手,别压着我,我不动了好不好?”她无奈地笑,被锁住腕部的两只手张了张。
虽说强制检查,冒犯了点,但检查一下健不健康也不赖。
不多时,医生大叫起来。
从破口大骂到戛然而止,最后目露同情,医生神情转变层层递进,一个无性婚姻的故事信手拈来。
周惊逸仿佛在上表演系大师课。
从检查室出来,孙姐满眼心疼,无话地捏了捏周惊逸肩膀。
“我绝对不告诉别人。”她承诺,神色肃然至极。
周惊逸在检查室里越解释,别人的眼神越同情,现下也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笑了下。
孙姐脸色更沉重了,她抱抱周惊逸:“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我理解你。”
她说完,神神秘秘拉着周惊逸拐到一个无人的走廊,两手握住周惊逸肩膀,慎重其事道:
“可是小周啊,姐跟你说掏心窝子的,男人那|话儿,咱女人可以不用,但它不能用不了啊,你说是不是?!
“我知道你人好,但这婚姻是不能靠怜悯维系的,日久天长,变成仇人早晚的事儿!
“越拖越麻烦,姐知道你也不是那糊涂人,及时止损,听见没?”
良心好痛。
周惊逸欲哭无泪。
“别当耳旁风,往心里去啊!”做完所有项目分开前,今天借机会休班的孙姐苦口婆心道。
周惊逸扬起手挥了挥,转身找了面墙自闭。
肩膀传来重量,周惊逸诧异回头。
体操队的李姐一脸沉重同情:“我都知道了。”
“姐你……”
“小周你放心,姐一定保密。”
“……”
回到校内,射击馆没溜达上几圈,饭点到了。
她中午还有衣服要手洗,打算吃快点。
刚坐下,凳子还没坐热,副校长的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来。打过招呼,周惊逸问她什么事,大姐笑了笑:“我都听说了,小周啊,苦了你了。”
周惊逸:“……”
囫囵干完饭,好不容易能走了,路上又连遇数人为她默哀。
周惊逸很难不多疑,电话打过去:“孙姐你……”
孙姐特激动:“咱俩可全程在一块,打从医院分开,我校门都没进去!你可瞧不起你姐我了。”
那只能是……
“难道是今天做阴超的医生——”
“是不是那医生?”
两人异口同声。
周惊逸无奈笑了。
孙姐气闷不已:“老家伙一看就嘴碎!”
在强行习惯了无所不在的注视后,周惊逸又开始适应同情的目光。
后者比前者更让人不自在。
像雨水淋下来,落在衣服上,湿衣服越来越沉,裹在身上喘不过气。
撑伞将打车回家的同事护送至校门,周惊逸要回宿舍换下一身湿衣,转头被门卫大爷拉住。
大爷:“小周,大爷听说你家那口子……”
大雨滂沱,周惊逸险些在潮闷空气里窒息。
再三解释,反倒像欲盖弥彰。周惊逸在这一段时间的经历中学会沉默战术。
大爷自顾自纠结:“你们女人家不懂,老爷们最膈应这种事了,那个男人能受得了自己不行?搁外头遭人家嘴两句‘不行’都得撒火!你家那口子,心里比你难受,这我可以,我能谅解。
“不过有交情的是咱们,我必须得为你考虑啊!对吧小周?你说你多好的人儿,咋摊上这么个事儿?我听上头领导说你对象来头不小啊,你跟大爷唠唠,怎么个事儿?”
“没有的事儿,”周惊逸立在岗亭挑檐下,抖抖她的双人大黑伞,拧眉问,“大爷您从哪儿听的?”
大爷一脸不快:“咋,还不信任你大爷啊!”
“别着急,大爷跟你说点心里话,个人想法昂!”他稳住周惊逸,进屋端了茶缸出来,喝口水润好喉。
“这金龟婿啊,确实难找,光说有情饮水饱,那没钱几个日子舒心的,小周你说对不对?
“靠嫁人跳龙门,那也是龙门啊,普通人别说跳过了,一万个里也说不准有一个逢上机缘能跳的,你赶上了那是你命好啊对吧?”
“再说过日子也不光那点事儿,”大爷说到这儿,挠了挠下颌,略臊,“那档子事才才才几分钟啊,那能赶得上一辈子富贵显荣啊?咱就是说离婚这个事儿,你万万三思啊!”
周惊逸左耳进右耳出,只等着大爷说完,她套一套“对象来头不小”的出处。
大爷拿茶壶盖挡在嘴边:“哎,这个俗话说得好,祸兮福所倚,你家属他、他不行啊,还有个好处嘞。”
周惊逸匪夷所思:“啊?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