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响起吹风机的嗡鸣。
反应过来之前,目光已投到声源地。这让梁辞妄倍加烦躁。
他回身,强迫自己直面窗外。
周惊逸从浴室出来。
“你洗吧,”她看向抱臂发呆的人,朝门的方向扬手,“我先出去了。”
习惯了不被理会,她接着问出在意的问题:“你能接受吗?”
以他的洁癖,真能忍受别人用过的浴室吗?
“在这儿等,一起出去。”梁辞妄垂着眼越过她,拎着要换的衣服进到浴室里。
周惊逸蹭蹭鼻子,眸光无所适从地闪了闪。
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很浓。
可刚才他经过,属于他的气息很淡,很淡,却暴烈撕开沐浴露香味的包围,灌入她鼻腔。
那一瞬,酥麻感像电流,从手腕窜到指尖。害她猛地收紧手心。
浴室明显被清理过。
不像他想的那样水迹斑斑,布满侵占的痕迹。
窗户半开,排气扇运转,空气是潮湿的,却并不闷热。
眉眼紧绷地扫视过,梁辞妄垂眼,鼻尖沐浴露残余的温香,丝丝缕缕地侵犯着他的心理防线。
好一会儿,梁辞妄才回神,找地方放好新衣,动手脱身上薄外套。
换下来的衣物摔在洗手池台面,半露出银线绣的Theo Leung。
梁辞妄走出浴室,周惊逸也在打电话。
她眉心微蹙,视线匆匆掠过他时,神态略显漠然。
三两句收尾,周惊逸转向梁辞妄,示意一同出门。
梁辞妄横扫她一眼,走在前面。周惊逸抬腿跟上,一堵门“砰”一下在她眼前摔阖。
梁辞妄的无名火,周惊逸百思不得其解。
瞧他从浴室出来时,心情是好转的啊……
眼前闪回梁辞妄碎发柔顺,一身家居服走出浴室的画面。
他背着光,面容模糊,眼眸里的蓝色也晦暗,淡化了混血儿骨骼的凌厉。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竟也让她看出几分微妙的神似。
荒唐。
喉头发胀,周惊逸手扶上门把手,垂头定神。
须臾,她甩甩头,走出门去。
韫芝和萌萌一起为周惊逸拉开餐椅,周惊逸刚落座,萌萌哒哒哒跑去搬座椅,要往周梁二人中间坐。
周惊逸起身晚一步,梁辞妄为韫芝拉开座椅回过身,连娃带座椅一把拎到两人中间,惹得萌萌兴奋大叫。
韫芝用餐时间严苛,早和萌萌吃过晚饭,眼下坐在对面,闲呷着茶水话家常:
“最可恶的就是阿澈了,两头公事抓得倒是紧,唯独疏忽了你。”
留意着夫妻俩,一个逗萌萌吃青菜,一个看似慢条斯理却已快吃好。
丁点儿互动都没有。
韫芝在桌下一脚踢过去。
梁辞妄呛了一下,微愠的眼风扫向韫芝。
韫芝眉眼飞舞得别有深意。
梁辞妄概不接招,甚至推开椅子站起身。
韫芝不禁嗔怪:“整日里面孔板板,一点不晓得体贴人,你们梁氏祖祖辈辈的男人哦,我没见过比你丈夫当得更差劲的哦。”
她带点南方方言口音,腔调娇蛮促狭。
梁辞妄单手还撑在椅背,闻言看过来,皮笑肉不笑复述她那句“祖祖辈辈的男人”。
“你见过?梦里见的?”他轻嘲。
韫芝噌一下起身,高举着的巴掌打在他结实臂膀,梁辞妄故意绷紧肌肉,震得韫芝手心痛。
“逆子!”韫芝吹吹手心,佯怒斥道:“口无遮拦,不肖子孙!”
周惊逸好笑地转头看去,只听梁辞妄一句“这不就是你的目的”——
祖孙俩之间的热闹,无端地便烟消云散。
周惊逸伸手,轻扯梁辞妄挽起的衣袖,梁辞妄一扬手,摆脱她。
萌萌用蔬菜摆好小兔子,激动喊:“Look what I made,I made a bunny!”
宛如凝固的气氛,这才化开。
韫芝和周惊逸一同鉴赏萌萌的艺术餐品。
梁辞妄默立原地,一声不吭。
梁家人晚餐摄入控制严格,量偏少,同桌而食,总是周惊逸最后放下碗筷。
韫芝也会根据当餐主打的菜式,为她准备丰富足量的额外餐品。
没了慢用的心情,周惊逸一番风卷残云,起身收餐盘。
韫芝说她来,站起身要接替周惊逸,一只精壮手臂伸过来,将她格开了。
梁辞妄十指长而灵活,手掌宽大,三两下,碗碟稳稳摞好。
他单手托住,另一手不知何时抽的湿巾,优越臂展很出活儿,手腕翻飞,利落清出桌面,脏湿巾一扔,从容转身,将碗碟转移到厨房。
前后不过几个眨眼,看呆两个女士。
萌萌小尾巴似的跟过去,韫芝和周惊逸从餐桌两侧相聚厨房门侧。
厨房里,一大一小的两只,和谐地玩起洗碗机。
周惊逸想起刚结婚那一年。
那年夏天,她毫无征兆地从旧友那里听到久违的名字。
她压缩所有力所能及的工作,统筹好同事替班的训练计划,挤出四天时间,请假去了趟美国。
刚好是兰柯恩所在的L城。
接到韫芝视频邀请时,她正沐浴着L城的午后阳光,在嘈杂的青旅多人间铺自带床单。
她盘算着将此番远行含糊带过,视频接通,窗外,远处有她不认得的标志性建筑,一晃而过,韫芝立即瞧出蹊跷。
韫芝直言,哪有到了丈夫的工作地,妻子还要外宿的道理。一拍板,喊人把她送到梁辞妄的独居公寓。
周惊逸没什么能拒绝的压倒性理由。
当时的协议里,还有一条乙方义务,她的义务:积极主动规避一切泄密风险。
她能做的,只有独立打包好刚摊开的行李,坐上专程赶来的,当地阿克夏员工的车。别再给人家添更多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