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谢云笺就醒了。
她睡得并不沉,一夜醒了两三次,每次都下意识去探沈知予的呼吸。手指轻轻搭在她颈侧,等那又轻又软的温热扑上来,她才重新睡去。
最后一次醒来,窗外已经泛起蟹壳青。沈知予缩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肩窝,一条腿压在她身上,呼吸绵长。
谢云笺没动,先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沈知予睡着时眉心是松的,嘴唇微微张开,卸掉了白日里所有贵妃的架子。
谢云笺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沈知予皱了下眉,往被子里缩了缩,没醒。谢云笺便放慢动作,取了件外衫披上,去小厨间生火。
夏末的早晨没什么凉意,灶房里闷着一层潮热。谢云笺挽起袖子,洗米、切藕、熬粥。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磨时光。
粥在锅里翻着小泡,她从罐子里夹了几颗蜜渍桂花丢进去,又蒸了一碟枣泥糕。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极认真。这样一个人给沈知予做早饭,还是头一回。
沈知予是被粥香勾醒的。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没摸到人。闭着眼又赖了一会儿,才从枕头里慢慢抬起头来。屋里光线还不算亮,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起来,只把被子又裹紧了些。身上还泛着酸,胳膊和腰都软得不像是自己的。昨晚那些片段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她耳根一热,把脸埋回枕间,闷闷地哼了一声。
谢云笺端着粥进来,就看见她这副模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光裸的肩头和几缕散乱的发,像只不肯出洞的狐狸。
“醒了?”谢云笺把粥放在床头,在床沿坐下。
沈知予没吭声,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了拽她的袖口。谢云笺便会意地俯下身,就着她的姿势把她半抱起来。沈知予软绵绵地靠进她怀里,脸贴着她颈侧,不说话,也不睁眼。
“不舒服?”谢云笺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浑身哪都不舒服。”沈知予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透的黏。
谢云笺笑了一下,拿过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口,吹凉了递到她唇边。沈知予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眯着眼。
喝了小半碗,她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我昨天的衣裳呢?”
“湿透了,洗过在外面晾着。”谢云笺又喂了她一口,“今日穿我的。”
沈知予“嗯”了一声,反应慢半拍地往她怀里缩了缩,才后知后觉地笑:“你的衣服,我穿会小么?”
谢云笺低头看她一眼。沈知予仰起脸,笑得又懒又坏。谢云笺没接她的茬,只把碗放下,转身去开柜子。
她挑了一套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搭一件水青色的对襟长褙子。又取了一件素白的中衣,替沈知予从里到外穿好。
沈知予站在妆台前,由着她摆弄。谢云笺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肩宽合适,只是胸前紧了些,腰也稍短了半寸。沈知予对镜看了看,忽然说:“我穿你的衣裳,怎么像偷穿了良家女子的衣裳。”
谢云笺忍者笑没答,只把人按在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替她梳头。沈知予的头发养得好,又黑又亮。
云笺用梳子极轻地通了一遍,挑起前面两缕,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没有步摇,没有珠翠,鬓边只留几缕碎发。
沈知予对镜端详着。镜子里的人一身素月,脂粉未施,钗环尽卸,连眼神都因懒散而比平时软了几分。
她还是那张秾艳明丽的脸,可卸了华服浓妆,那些艳全收拢了,竟透出一股清绝疏离的气韵来。
“好看。”沈知予侧了侧脸,自己夸自己。
谢云笺站在她身后,目光在镜子里与她对上,停了一瞬,说:“嗯。”
沈知予梳完头,趁谢云笺去收拾碗碟,独自在廊下叫住了林芷。
林芷今日来得早,正在院子里翻看一本医书。她抬头看见沈知予,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沈娘娘。”
沈知予没跟她绕弯子。“小芷,你跟我说实话吧。”她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院子一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云笺的身子,到底怎么样?”
林芷没说话,先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谢云笺没出来。
“沈娘娘想听实话?”林芷的声音也压低了。
“嗯。”
林芷沉默了几息,才慢慢说:“谢才人先前咯血伤的是肺,可现在最要命的不是肺。是她心里那股气。”
沈知予的手指紧了紧。林芷没看她,像在组织一种最能说得清、又最不伤人的说法。
“她这会儿在人前还能说能笑,是因为您还在。她怕您担心,所以强撑着。可她的心脉已经损了。平日里瞧不出来,可人在潜移默化中受损。”
林芷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娘娘可听过‘失心癔症’?不算发疯,像是人自己不愿意活了。夜里睡不稳,白日没精神,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可偏偏在人前还撑着,像没事一样。等到哪一天撑不住了,就是整夜整夜地不睡,连您站在她面前,她也会像没看见一样。”
沈知予的脸色白了一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林芷抬头看她一眼,又垂下眼,说:“我从前只在医书里见过。可见了她,才知道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