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喉咙发紧,半响才问:“……有办法么?”
“我用了许多方子。”林芷说,“安神的、疏肝的、养血的,都试过。也劝她静养。可她的病根不在这屋子里,不在药上,在这个地方。她不想待在这里,可她又走不了。”
林芷停住了。院门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像在催什么。
“小芷。”沈知予看着她,声音哑得发颤,“你告诉我,只要有一点法子,我都去试。”
林芷也看着她。这个比沈知予还小好几岁的医女,眼底有比年岁重得多的东西。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她离开这里。也许离开皇宫。或许还能好起来。”
沈知予没说话。她站在廊下,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夏末的潮热,却像浸了冰水。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边没沿。
屋里传来谢云笺收拾碗筷的轻响。沈知予把脸转过去,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她正低着头擦桌子,动作慢而仔细。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背上,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烟。
林芷已经悄悄退开了。沈知予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谢云笺推门出来,看见她,说:“站在那儿做什么?进来,外头晒。”
沈知予“嗯”了一声,她走进屋,经过谢云笺身边时,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同一轮太阳底下,坤宁宫的后院里,顾清漪正抱着一小捆猫草,踩着晨光跑进来。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徐宜真正蹲在花圃前给一株半死不活的月季浇水,闻声抬头,就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月洞门里扑进来,跑得头发都散了。
“柔嫔。”她放下水壶,“大清早的,怎么了?”
顾清漪在她面前站定,把怀里那捆草往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猫草!我昨天和小芷找了好久呢。给您家柿子吃,它病可以好了吧。”
(橘猫原本没名字,柿子是顾清漪自顾自叫的)
徐宜真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猫草,虽然被拽得有些蔫。她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有心。”说着接过草,顺手丢到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的橘猫面前。柿子只抬了抬眼皮,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顾清漪也不恼,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猫的肚子。柿子被她戳得“喵”了一声,滚到一边去。顾清漪就追着戳。
徐宜真看着她,跟看小孩似的,笑着说:“别闹它了。它懒得很,你越戳它越不理你。”她说完,走到廊下阴凉处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喝杯凉茶。外头这么热,你也不怕中暑。”
顾清漪这才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草屑,挨着皇后坐下。凉茶是早就晾好的,徐宜真给她倒了一盏。
顾清漪捧着茶杯,仰头看天,忽然说:“皇后娘娘,这都夏末了,怎么还这么热呀。我晚上都睡不着。”
“夏末就是这样的。”徐宜真也抬头看天,“况且还有秋老虎。凉快还早呢。”
顾清漪“哦”了一声,忽然像想起什么,放下茶杯,整个人都转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皇后:“再过些日子,是不是该过七夕了?”
徐宜真手上一顿,片刻后才说:“嗯。”
“宫里会怎么过呀?”顾清漪凑近了些,“是不是要搭彩楼?要穿针?要摆巧果?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年七夕我娘都给我扎一根五彩绳。还会包巧果,我一个人偷偷吃好多。”
徐宜真被她逗笑了。“宫里也过。只不过规矩多,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玩。”她顿了顿,“多年前是本宫操办,后来……本宫不太管这些了。今年这几月又帮着沈贵妃管宫务,倒还没想过要不要办。”
顾清漪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缝隙。“办嘛!办嘛!”她抱着徐宜真的胳膊晃了晃,“皇后娘娘,宫里好久没有热闹了。谢姐姐病着,怀宁姐姐也蔫蔫的,沈娘娘天天忙得不见人。要是再过个节,大家都能一起玩,那多好呀。”
徐宜真垂眼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顾清漪见她松动,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听怀宁姐姐说,她心里头不舒坦。我想着,趁七夕带她好好玩一玩,兴许能好一些。她最疼我了。”
徐宜真听到“怀宁姐姐”四个字,愣了一下。她静了静,才说:“是吗,贤嫔她近日确实是憔悴。”
“是呀!”顾清漪说,“她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我问她,她只说在想家里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至少能让她在那一天松快松快。”
徐宜真没说话,只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顾清漪仰起脸来看她,用一双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那双眼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心里发软。
“行。”徐宜真说,“本宫办。”
顾清漪“呀”了一声,整个人都弹起来,就要行礼谢恩。徐宜真拉住她:“行了,别拜了。本宫老了,受不得这个。”
“皇后娘娘才不老!”顾清漪笑盈盈的,“皇后娘娘是全天下最端庄好看的。”
徐宜真笑了一声,摇摇头,没再接话。她望向远处,宫墙外露出一线天。夏末的风吹过来,带不动檐角经幡,只有日光落在青石板上。
顾清漪还蹲在地上,拿那根猫草去搔柿子的鼻子。猫打了个喷嚏,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又闭了回去。
“七夕呀。”徐宜真轻声念了一句,尾音散在风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亲王妃的时候,也曾在七夕夜里,在院子里拜月、穿针、许愿。
那时许的愿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月光很好,风也很轻。一晃这么多年。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猫,还有那个正跟猫草较劲的傻姑娘,轻声说:“是该热闹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