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卫的车马进了守卫森严的六皇子府内庭。
姜云衡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
厚重的木门在姜云衡面前闭合,她明明抓着剑,却只能趴在琉璃顶上茫然。她想不明白,明明只是回了一趟苇阳,为什么一切天翻地覆?
她想起她哥姜雪年走之前说的话:“…待在苇阳,等我回来接你们。”
那些被姜云衡下意识忽略的不对劲,也在此刻串联起来。
想舍一人保全家,从头到尾都不告诉她。
好,真是好的很。
姜云衡捂着眼睛,仰躺在檐上,像具死尸。
手中剑却越握越紧。
头上太阳高悬,冬日阳光直照大地,微微粼光从她身旁剑身上闪过,直映地面。
底下巡逻的侍卫异常警觉,立刻循异而来。
“谁?!”
同喝问声一道而至的,是陡然飞来的箭雨,直奔她藏身之处而来。
姜云衡迅速翻身闪避,未料把自己整个暴露。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两列巡逻的侍卫,她一动作,直接将自己暴露个彻底。
姜云衡紧握长剑,咬牙抵挡。
虽成功挡住第一波飞箭,但此地人才济济,箭法超绝的人也不在话下。
一个不察,姜云衡被利箭命中肩膀,箭镞刺入皮肉那一瞬间,她脑中清晰感受到那股尖锐的痛感。
骨头一震,她的整条胳膊瞬间脱力,长剑险些脱手。箭头从她锁骨下方穿过,又从肩胛骨后穿出,力道之猛绝,瞬间鲜血淋漓。
姜云衡晃了晃,下意识闷哼一声,她捂着受伤的伤口,从高处跳下。
身后,传来嘈杂追赶声:“蒙面歹人在那!”
“她受伤了!快追上她,别让她跑了!”
风从耳边极速穿过带着微凉水汽,姜云衡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
头顶一道惊雷闪过,天际被陡然照亮。
冬日惊雷是个很罕见的现象。
轰轰雷声响彻在耳边,像是地龙翻身。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躲避这场突然而至的雷雨。原本闹市长街聚扎的人群,不多时便散了大半。
城郊道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正顶着寒雨缓缓前行。车驾朴素简陋,混迹在城郊往来行旅之中,很难叫人多留意半分。
负责驾车的大理寺小吏头戴雨笠,盘坐在车架旁,马车上方遮盖着雨檐,但雨势过大,他的下半边身子不可避免被淋湿。
小吏面上不显,心中不可避免叹气。
毕竟活阎王还在后面车厢里坐着,他就算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谢寺正,小吏早有耳闻。
对方性子冷淡,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连表情也欠奉。从不和旁人有任何公事之外的交流。无论是想攀附或是想拉拢的人,均吃了闭门羹。
倒真是一朵奇葩,小吏纳罕:这天下居然还有不爱财的人,也不爱权的人?
就说今日,他眼见这位谢寺正在大理寺藏书阁翻了半天律法案卷,也不知抽哪门子疯,顶着暴雨也要出门。
小吏殷勤陪同,没有任何意见。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指不定哪把火就把他这个小吏烧没,他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马车轮撵着雨后尘土往前,溅起的泥点不住往道路两旁飞溅。
两侧树影飞速往后,雨势过大到空中蔓起白雾,前方隐约看到驿站的影子,再往前可就出京了,这条路往前就只有麓山书院和护国寺。
小吏摸不着谢疏究竟要去哪。
他犹豫了一下,扭头想请示,但刚一转身,马车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下!力道之大,导致马车不受控制颠簸,瞬间偏离了原先轨道。
小吏手忙脚乱,连忙稳住缰绳,厉声呵斥:“吁!”
骏马受惊,下意识抬起马蹄,口中长长嘶鸣!
小吏半边身子都差点被拽下,他手上缰绳攥的死紧,完全不敢松手,这才制止住惊慌的马匹。
车厢内的人影静默片刻,下一瞬,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内伸出,缓缓推开轿门。
淡淡的雪松气息从后而来,对方抬起鸦色长睫,问道:“发生何事?”
音色清润,却过于疏冷。
小吏从车前查验回来,刚抬头心神便不由一晃。
淡极生艳。
他们这位谢寺正别的不说,倒是生了一副绝好相貌,无怪朝臣贵女们前赴后继围过来。
就连小吏也不能免俗,虽日日相对,但每回看到对方,他依旧心神恍惚: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生的如此好看?
小吏回过神,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回道:“禀大人,有人从半空掉下,意外砸到马车上。现在人在前面躺着…好像是位姑娘。”
冰雪堆砌的少年郎站在车厢连接处,正处在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年岁,虽眉宇之间尚留几分青涩,但举手投足间已经褪去浮躁,行事冷静又克制。
正在成长的卧龙,假以时日,必定会有更广阔的天空任他翱翔。只是性子太过冷淡,跟官场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员相比,还是稍显稚嫩。
他手上拿着一卷案卷,从马车沿下梢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部分衣袖。
小吏连忙将一旁竹伞递过去,急道:“谢大人,外头风雨正盛,您当心。”
谢疏没有接,只将手中案卷递给小吏,言简意赅道:“案卷先收好。”
随后,他的目光悄然落在不远处——那个趴伏在地的姑娘身上。
静默须臾,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长腿一迈,从车撵上大步而下,锦白长靴踩进泥水中。在小吏惊诧的目光中,谢疏缓缓伸手,拨开地上那人覆面的黑发。
那姑娘倒在地上,呼吸没有起伏,半天也不见动弹。小吏抻着头旁观,有些怀疑那是一具死尸。
见谢疏直接上手,小吏连忙道:“寺正大人您当心,这人可能有病!”
谢疏长睫半垂,维持着伸手动作许久,嘴角抿成平直的一条线。
下一瞬,小吏突然瞪大了眼睛,膛目结舌。
向来不理事外的九重天仙,居然单膝下跪?!
小吏结巴道:“寺正大人,您…您…”
谢疏伸手自那姑娘颈后和腿弯处穿过,直接将人横抱而起,丝毫没有以往避三尺的孤僻模样。
雨水混着泥水,从昏迷之人的裙角流下,沾湿了谢疏相邻的衣衫,又沿着腰侧、衣襟一路向下。
怀中人肤色惨白,双眸紧闭,哪怕昏迷中,也依旧紧簇着眉头,完全不似以往意气风发。
谢疏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寸寸巡睨。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轻易感知到她混乱的呼吸和过烫的体温。护在她腰侧的手骨,不受主人控制地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