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初融,京中各家酒肆的生意越发热闹。
午间刚过,西市酒铺铺面上的酒水便已售卖一空,店老板趴在柜面上算账,笑得牙不见眼。
正盘算着今日早点收铺时,转头间就瞥见一道熟悉身影往这边走。店老板的笑容越发灿烂,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杜二公子,好久不见,好些时日不见您了,近来可好?”
杜青阳摆摆手,依旧俊秀潇洒,只是脚步少了几分轻快,他随手递给店老板一袋碎银,指着剩余的酒坛道:“一坛烧酒。”
店老板点头哈腰:“得嘞,您稍等。”
老板动作麻利,一边打包,一边不忘和杜青阳唠嗑:“怎么不见燕姑娘?您二位不是常一道出来?”
上京混世魔王三人组,姜云衡、杜青阳和燕霖,前两位那是早就不学无数惯了,燕霖则是同辈皎皎者。三人刚开始一同出现时,京中不少人还惊讶,这三人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店老板这话,也是打趣居多。
杜青阳没脸说他嘴贱惹恼了人,难得缄默,接过酒后转身就走。
店老板在他身后纳闷:“今日这是怎么了?”
杜青阳拎着酒坛,边走边灌,但再多的酒也浇不了他心中的烦闷。当日他无意说出的话伤了燕霖,自那日后他再去燕府找人,门房一见是他,直接关门。
接连吃了五次闭门羹,杜青阳彻底没招。
他想修复和燕霖的朋友关系,奈何燕霖这次铁了心不见他,让他根本无从开口。
杜青阳叹了口气,看什么都不顺眼,抬腿踢了一脚地上石子。
路上,有人不长眼撞到他。
杜青阳没在意,刚走两步,猛然察觉到不对,手径直往腰间一摸,钱袋不翼而飞。
好啊!偷东西偷到你爷爷头上!
杜青阳气笑了,扭头就去追方才撞他的狗贼。
“站住!偷东西的小贼!”
小贼个子不高,身形灵巧,穿梭在人群中。杜青阳一个错眼没看住,人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留他在原地气得大喘气。
兀自生气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道熟悉影子,杜青阳直接愣在原地。等他回过神去看,那道身影消失无踪。
杜青阳心跳加速,口中发干,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一时间连小贼也顾不上,急忙追寻那人身影。
“新出炉的桂花糕,香甜软糯~公子要不要来一屉?”
“花灯、团扇,走过路过,都来瞧瞧~”
沿街小铺叫卖声不绝于耳。
“欸欸!谁啊?怎么走路不看路?!”
杜青阳风风火火,一路上不知道撞了多少人。怒骂声不绝于耳,他统统当没听到。
“让开!”
大冬天的,杜青阳反倒出了一身汗。
一路追到巷口,都没看到人影,杜青阳又开始怀疑自己看错,站在原地抓耳挠腮半天。
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和他的影子交汇一处。
“飕飕-”
风声穿巷而过,寂静的环境中,除了风声,还有另一人风吹衣摆的声音。
杜青阳一顿,胸膛下的心跳陡然如鼓,他缓缓抬头。
院墙上,一人带着斗笠,正撑着腿坐在墙头,投射而下的影子静覆在地。
在他的注视下,墙上之人也缓缓抬起头,露出斗笠下被遮盖的半张脸。眸亮如星,眼尾微微上扬,通身气质不似一般闺阁女子端肃,骨子里透着一股野性灵气。
“姜云衡?!”杜青阳惊道。
姜云衡笑容蔫坏,直接从墙上跳下,道:“杜二,给我受死!我又回来了!是不是很想我?”
杜青阳翻个白眼,上去一把勒住姜云衡的脖子,面目狰狞道:“你这个混蛋,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你知不知道我和燕霖多担心你?”
姜云衡被勒的翻白眼,她理亏在先,这次也没敢反抗,忙伸手讨饶:“事发突然,我哥也不知抽哪门子疯,连夜要走。这才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好好好我的错!”
杜青阳一顿,动作微僵:“你回麓山书院了?”
“还没,我这不是刚回京,就来见你们了嘛!”姜云衡趁机从他的毒手下逃脱,她摸着脖子,奇道:“不过,怎么没见燕霖?她人呢?”
杜青阳脸色僵硬,他缓缓扭头,看着姜云衡:“…就你一人回来?”
“当然不是,我阿娘和婉宁也回来了,我跟她们分开,她们先回了麓山书院。”
姜云衡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纳闷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走了多久?”
“?”姜云衡没明白杜青阳意思,她微微皱眉:“什么?”
杜青阳咽了口唾沫,一张俊脸由于过于紧张,已经微微扭曲:“我说,你阿娘她们走了多久?”
姜云衡“哈”了声,举起拳头,毫不收力,一拳捶在杜青阳背上。
杜青阳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
姜云衡皮笑肉不笑,阴恻恻道:“你小子,是想打听谁?”
杜青阳手心不受控制的出汗,他一把握住姜云衡胳膊,涩声道:“姜云衡,我没有开玩笑,现在立刻去接你阿娘她们回来!”
姜云衡挑眉:“杜青阳,你什么意思?”
杜青阳冷汗直冒,麓山书院早被六皇子的暗地包围,消息并未在京中流通。她们若这时候回去,是直接狼入虎口。
姜云衡刚回京,还不知情况,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杜青阳也希望,这只是一场玩笑。
“…你家出事了,你哥如今被关押内狱等待提审,麓山书院也已被监管,燕霖谈探来消息,说…”
杜青阳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还是选择告诉姜云衡真相,“燕霖说,大理寺已经介入此案。总之…你现在绝对不能回麓山书院!”
姜云衡呼吸一窒,猛然抬头。
杜青阳同样看她,一脸严肃,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
官道上,多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夫低着头,静悄悄朝麓山书院方向驶去。
车檐下挂着一只二鱼戏珠的素色灯笼,随着车子前行中,灯笼不住摇晃,嵌入车身的铸铜小钩产生了微微松动。
途径路坎时,仅一个颠簸,灯笼就径直从车檐下摔落,石路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摔得稀碎。
“咳咳…”马车内传来接连咳嗽声。
不多时,一位白衣姑娘掀开帘子查看,对方神情淡淡,眉心一点丹砂,似观音垂眸尤其美丽。
她维持掀帘的动作片刻,车内的另一位女声道:“婉宁,出了何事?”
宋婉宁面无表情看了眼地上的灯笼碎片,回头时,脸上浮现温和笑意,她轻声细语道:“是车檐下的灯笼脱落了,伯母您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