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半垂着眼睫,让人无从窥见他心中所想。
两人淋在雨中,几乎全身湿透,一时分不清谁更狼狈。
小吏勉强压下心中震惊,撑着伞跑下去,殷勤道:“寺正大人,您当心些。”
谢疏终于移开视线,还是同样的面无情绪,要不是他怀中抱着那么大一个姑娘,小吏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小吏看着谢疏动作轻缓的将人抱进马车后,又独坐在车撵旁。神色越发古怪,他还没见过谢大人这么守着谁,何况,对方还是位姑娘。
小吏刻意咳了两声。
朝中试图用自家爱女拉拢谢疏的朝廷官员,多如过江之卿。
但,谢疏性子太冷。
又从不给人臆想机会,对他有好感的贵女,最长的也就坚持了半年,最后也都因为这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离开。
之前小吏和大理寺同僚押注时,有近九成人赌谢疏将来孤独终老,哪想谢疏现在居然铁树开花?
没忍住好奇,小吏有些八卦道:“寺正大人,这位…是您朋友?”
谢疏垂眸,昏迷姑娘的裙边一角不知何时搭在车厢边,他张开手,遮挡住裙角上方不断倾袭的冷雨。鸦色长睫半覆在他冷白面上,让那份美丽越发摄人心魄。
他缓缓点头,道:“嗯,一位很重要的人。”
小吏嘴角的笑容有些古怪,他压下这个惊天大秘闻,准备回去跟同僚们好好说道说道。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小吏低头请示:“寺正大人,那我们现在去何处?”
谢疏抬眸,看了一眼面前不见停歇的暴雨,片刻后道:“回大理寺。”
这下,这可真是天从西边出来了。
小吏嘴角的笑容又往上挑了两分,他眼神亮亮:“得嘞,您坐好。”
说完,小吏抬手,一鞭子抽在前方的马屁股上。
骏马吃痛,仰头嘶鸣一声,然后高高扬起马蹄,带着不起眼的马车一路疾驰,越过腌臜泥地,往大理寺狂奔。
…
大理寺主还原事情真相。
这事放在人身上,同样适用。
谢疏抱着人刚到大理寺,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飞出去。不过半日时间,谢疏的闲置院子已经迎来第七波“送东西”的同僚。
刚下马车的小吏,连屁股都没有捂热,就又被一群人鬼鬼祟祟堵着‘审问’细节。
“马吏啊,咱都是自己人,你老实跟哥讲,这姑娘究竟是谢九思什么人?”对方一只胳膊套在他脖子上,嘴巴贴近耳朵,近到呼吸直往他耳廓里钻。
想八卦,又没有那个胆子招惹活阎王。就知道来这里折磨他!
小吏被耳道的气流弄的犯恶心,拧着对方搭在自个肩膀的手背,皮笑肉不笑道:“宋评事您都不知道的事,我一个小小下吏,又怎么会知道?”
“什么下吏上吏,咱们这交情,跟我们你还藏着掖着?”宋评事朝他身旁另一人挤眉弄眼,“李主簿您说对吧?”
小吏身旁另一人一身玄衣冠袍,脸长的那叫一个刚正不阿。小吏跟他不熟时,也被李主簿这张脸骗到过。
肩膀一沉,小吏另外半边肩膀也被人压着,对方朝小吏笑的灿烂,以至于那张刚正不阿的面孔上也凭空多了两分谄媚,对方道:“就是,马大人快别卖关子了,谢九思一贯是冷情绝爱,我都以为他将来要出家当和尚,今日怎么如此反常,居然还带姑娘回大理寺?”
小吏翻了个白眼,不过本也没想隐瞒,遂压低声音道:“这姑娘凭空出现在半道上,当时我驾车差点撵到她,好险勒住了缰绳。”
小吏绘声绘色,周围人也听的入神。
“…后来谢寺正下车,将人亲自抱上马车,那姑娘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寺正大人说是他很重要的人。”
“哇靠,谢九思亲口说的?”有人震惊。
“如假包换。”小吏伸手发誓。
“了不得…了不得,谢九思那厮铁树开花了!”
李主簿突然一个激灵,抱头道:“完了!前段时间开注,我刚押注他注孤生!”
“…我也完了,我也押了。”有人跟着哀嚎,痛惜自己即将跑路的小钱钱。
小院的青石地面上,不知何时映着两道影子,前面聊的热火朝天,后面诡异到安静。
“咳咳、”
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了一群人热聊,刚回京述职的女探突然朝门口恭敬行礼,嗓音洪亮道:“属下朱雀,参加沈少卿、谢寺正。”
“…”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小吏脸上的笑意僵在脸上。
再扭头的功夫,原先围着他的一群人一本正经的聊公事。
“宋评事,这个案子,我认为还可以再从此处下手…”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一群神人,灯下装瞎。
沈从度那张弥勒佛似的圆脸上笑意温和,他环顾四周,轻飘飘道:“大家如此闲暇,不如再去分几个案子?”
“少卿大人真会开玩笑…”有人擦着汗,打着哈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桩公文要交,先告退了!”
说完,对方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我也想起好像有什么事要处理…先告退了!”
“下官也是…”
有人开头,其他人秒跟。不多时,之前乌泱乌泱的院落就散了干净。
小吏被宋评事和李主簿夹在中间,趁乱跑路。
院落一侧的榕树旁静静站着一人,斑驳树荫落在其身,恍若世外仙。抬眸时,那双眼睛比夜色还深。
沈从度看着树荫下的人,笑眯眯道:“不过,我也很好奇。让九思你亲自带回的姑娘,会是谁?”
谢疏有些无奈:“小师叔。”
沈从度和谢疏师父沈公沈听舟同出一门,互为师兄弟。当年谢疏从麓山结业拜在沈公门下,因缘际会,由此和大理寺结缘。
私下无人时,谢疏会直接称对方小师叔。
沈从度笑道:“我认识吗?”
谢疏的视线从他身上越过,看向内院,唇角微微收紧,他道:“…是我一位故人,您不认识。”
“京中在册所有人口我倒背如流,既然我都不认识。看来,九思的故人不是上京人。”沈从度语气慢悠悠。
成了精的老狐狸,还是在大理寺这种刑案审讯地历练出的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
谢疏将人留下,藏起那姑娘的身份,想保护她。
可天底下,哪有完全不透风的墙?
沈从度几不可闻摇了摇头,背着手往外走,临走前,他声音低低:“你决定好的事情,师叔不拦你,既然决定了那就保护好她。”
谢疏背脊笔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