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很快过去。
临走之前,她们空了个时间一起去长松山墓园。
景色如旧,那棵枫杨树长高很多,大片青绿将她们盖进同一块斑驳无状的影子里。
少年容颜不变,琥珀色的眸底漫开泠泠笑意。
墓碑前搁着快要枯萎的花束,纯白的蝴蝶兰,叶子浓绿,温润好似友人经年不忘的哀思。
纪明禾弯腰将花束轻轻勾进怀中,拍开灰尘,一朵一朵慢慢梳理。
“可能是邱正他们来过……”蔚心蓝看着墓碑,将从共友那儿听来的消息告诉她,“前几天七班那群人在中心广场那边办同学会。”
七班。
这个词语遥远得好像上世纪,纪明禾“嗯”声表示听到,“我没在七班的群里了。”
与李衍景的分手原因在从前的圈子里传得人尽皆知,他的弟兄们自然不忿,踢她出群组,删除好友。
就连江睿聪也一言不发消失在她的列表。
此恨绵绵,大概也多少连累了与她交好的蔚心蓝吧。
纪明禾轻轻笑了,“只有七班办同学会吗,十班没动静?”
当然有,只是组织者是李衍景在十班时候的好友,没人想让场面尴尬,也就没有人通知蔚心蓝。
蔚心蓝噎了下,“……我加班,没空的嘛。”
纪明禾没再接话,将规整好的蝴蝶兰重新放回原处,就势半蹲,左膝轻轻点在冰冷的石板上。
“六年了。”她看向他。
一转眼就是六年,可他们在知春路等公交车的场景好像还在眼前。
晚秋风很冷,他从后边抱住她,将她藏进自己宽宽的外套里。两人手拖着手,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
笑声呼出一团团白气,模糊她当时那副不防雾的眼镜。
李衍景轻轻吻她的头发,棉花一样暖暖的气息扫过耳朵。
「To:夜溪
但时光的河无情淌流,六年,比我认识他的年岁还要长。
然后呢,到下一个六年,下下个六年,我们分离的时间就和他的年龄相等了。
你也想将这样的痛苦赠给我,
用以惩罚我的无知、迟钝与自私吗?
……」
指尖轻轻从墓碑的照片抚过去,纪明禾很快起身,“走吧,还要赶车。”
迟到的眼泪与悔改都只能算做丑陋的表演,她清楚地知道,人死灯灭,无论做出怎样的姿态,没有办法挽回时光,以及他。
手机提示信息声响起,她摸了下口袋,眉梢轻扬。
——但至少,她要拿回本来属于他的东西。
“谁啊?”蔚心蓝看她挺惊讶。
“帕拉梅拉?”纪明禾耸了下肩,点开消息。
李凌洲给她发来一个链接,点开,是今晨野旅游客在小五台山遇险的新闻。
LLZ:【这不让爬?】
LLZ?蔚心蓝简直受够了,凑过来,嫌弃似的提高音量,“不会这个男的又姓李吧?”
上次纪明禾和厘米君谈的时候她就想说了,眼镜男能是纪明禾的type吗?
每回小李同学小李同学这样喊,很惊悚好不好。
纪明禾明白的,眼尾悄悄弯了下,一边给李凌洲回了个【嗯,有点险要,等我回来一起吧。】
按灭手机,故意逗蔚心蓝,“姓李有什么不好吗?”
行,蔚心蓝不敢深入地谈这些敏感话题,尤其是,她们此刻还走在长松山的阶梯上。
“好,好得很。”她气呼呼地加快脚步,“走了,送你去车站,回你的北京去吧。”
刚迈开几步,手被后边的人扯住,纪明禾用的力气很大,让她甚至觉得疼痛。
“心蓝。”纪明禾早收了眸底戏谑,唇线平直地扬起下巴,“无论如何,你知道自己是有后路的,是不是?”
后路。
在这一瞬,蔚心蓝以为对面的人看穿了她所有佯装,而也是这一瞬,她分不清自己究竟希不希望任何人,包括纪明禾了解到她早就坍塌成灰烬的骨气与信念。
矛与盾撕扯住她,迟疑着,试探着,“你说什么?”
纪明禾不察,短短的两次重逢,怎么样一层层剥开她蓄意针对的隐瞒。
“之前你在陈介然的车上发现白色药瓶,”她坦言说,“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
“……”蔚心蓝惊了下,“可是我,我明明……”
她明明查过了,那就是普通的维生素。
纪明禾冷哂,“陈介然糊弄人的本领比你强十倍不止,心蓝,我说这件事,一定敬告你不要落到他当年地步,你记得,我,陈介然都在的,你永远有后路可走。”
蔚心蓝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又怕纪明禾看穿,急忙忙地抱怨,“陈介然才不在,给他发消息,他过好久好久才回。”
纪明禾笑,“你给我发,我一定秒回,好吧?”
“我才不信。”
现如今她们不再是学生,分别在相隔甚远的城市,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与事。
很难能够随时照顾到彼此的情绪与难处吧。
“干嘛不信,”纪明禾笑意清浅,“我每周六都有看你的节目。”
“真的?”
“嗯。”就算是加班或者开会,也开个小窗口在旁边挂着。
蔚心蓝“哼”了声,终于大发慈悲,“好吧,姑且原谅你了。”
话完,那个帕拉梅拉又发了好几个消息过来,都让她够疑惑,“这也算‘对你爱搭不理’啊?消息跟这么紧。”
纪明禾一边打字,是极其放松的神态,“初见成效吧。”
什么成效,眼睛跟着她的屏幕跑一圈,都觉得那个男人有些不知好歹。
“看中他什么啊。”蔚心蓝嘀咕着,“说话气冲冲,谁欠他似的。”
李凌洲当然生气。
这女人演起戏来都肆无忌惮,“回来一起”“回来一起”的,说明什么——她这会儿不在北京呗。
不是脚伤疼到没法走路么,二天就到处跑?
八成都装的,还让他扶着她上楼梯呢,整个人倒在他身上,软绵绵地往他手臂上蹭。
坏透了都。
打字,【去外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