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静悄悄的,一切都糟透了。
十月三日,许良栋的父母抵达江城。
他们约在中心广场附近的一家私厨见面。
妈妈很重视这次会面,提前为她准备好了服装与妆容,并且不计前嫌地将蔚海也请来,成全体面。
蔚心蓝穿上粉色针织衫和白色半身裙,微卷的长发轻轻披在肩膀。
“你这个刘海太幼稚了。”过了大半年,柳钰还是不习惯蔚心蓝的外表,左看看右看看,摇头,“还是高中时那个发型适合你。”
是吗?把头发全部扎起来,绷紧成一条能够拉长眼线的高马尾?
蔚心蓝淡淡说,“台里有安排,我没法随便改变发型。”
“没让你改变。”柳钰亲切地摸摸她的脑袋,“妈妈只是想起来小时候,我们心蓝乖乖巧巧的样子。”
乖乖巧巧还是乖乖顺顺,蔚心蓝心里有数。
“一转眼就到嫁人的年纪了。”柳钰感慨道,“心蓝,别怨妈妈,等你有了孩子,就明白妈妈良苦用心了。许良栋是个好男人,让他照顾你,妈妈才放心。”
有孩子?和许良栋吗?她忽然想起和他接吻时那种口鼻挥之不去的焦苦,真实到让她甚至一度怀疑许良栋在每一次吻她之前抽烟,然而没有。
只不过幻觉,只不过抗拒,只不过是精神与□□集中被烘烤煎煮所发出的恶臭罢了。
柳钰第无数次地叹息,“妈妈这个病啊,说走就走了,看不见有人照顾你,我也没法安心闭上眼啊。”
“知道了。”蔚心蓝一再保证,“我会好好表现的。”
“乖。”柳钰很满意地点头。
她们提前到达餐厅,蔚海稍迟,再过了十五分钟,许良栋与他的父母还有姑姑推门进来。
陌生的中年人,两个眼睛一个嘴,一一鞠躬打招呼,面容在模糊的神智中几乎没留下任何印象。
这样不对,她告诉自己。
努力辨认,但他们与许良栋半点相似也没有。
许爸爸皱纹横肆,皮肤黝黄,像是红泥土中走出来的苦难者,许妈妈戴黄金首饰,眼下青袋写满不符合年龄的疲累。
她本以为许良栋出自高知家庭。
“南城过来辛苦了吧,”柳钰招呼他们坐下,“先点菜,先点菜。”
许爸许妈诺诺地应下,显然在柳钰这番高官做派下十分惶恐。
为什么,蔚心蓝简直不明白,妈妈不是一直想要她高嫁么,怎么会想和许家做亲家?
“心蓝。”
蔚心蓝应声,提了桌上的执壶要为许家父母斟茶,许良栋忙让柳钰别客气,走两步过来,接过她手上的活,亲切地低语,“我来吧,你坐着。”
大人们就都笑,谢台长尤其开怀,拍许良栋的手臂,玩笑说,“咱们良栋到了要结婚的年纪,也变得懂事多了,以前他眼里哪有活啊,一个劲儿钻研他那些东西。你们可不知道,为了写他那本书,几天几夜不出房间,饭也记不得吃。好在终于是熬出头了,这不得了新锐作家的称号,可让以前瞧不起这行的人悔青肠子。”
话毕,她颇有深意瞥向蔚海,“蔚主编干这行,之前有没有看过良栋的书?”
蔚海的神色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乐呵呵地假笑,“报社一直走严肃文学这条路,网文少有涉猎,未拜读过良栋大作,是我狭隘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各种各样阴谋阳谋中,自己只是一颗任由摆布的棋子。
昔年默默无名的许良栋曾被介绍给蔚海那位情人的大女儿,然而蔚海看不上他的家庭,也并不认为他深耕所谓现代文学能有什么出息,当面拒绝。
短短两年,无名小子飞黄腾达,各个媒体争相报道,蔚海想再续前缘高攀不起。
“……”蔚心蓝疑心自己是否走进什么莫欺少年穷的男频小说,成为其中专为男主提咖的痴情富家女。
失去灵魂,失去自我的npc,麻木中觥筹交错,她看向其余人。
柳钰压过蔚海一头,自然得意。
蔚海保持假笑,维持着表面上的得体,因为到底笼络到许良栋而欣慰。
而许良栋呢,他是否也有类似的想法?一朝发达,血洗前耻般畅快?
不重要,蔚心蓝懒得解读。
味同嚼蜡结束聚餐吧,他们如今都不是缺钱的家庭,彩礼车房一应谈妥。
领证后他们会在天水河即江城房价断层最高的小区买房装修,蔚家陪嫁不少,爷爷那边也会出钱,为她与许良栋购置两辆有排面的小轿车。
酒杯见底,握手告别,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心蓝?”柳钰拉她的袖子,“你回家吗?我和你爸爸还谈点事情。”
她的心里是空的,“好。”
许良栋扶了她一把,“醉了吗?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她冲他笑,“你爸妈难得过来,先带他们去休息吧。”
至于她,孤魂野鬼似的离开,到有知觉时,已走到沿江路的尽头。
瀚江原来浩大。
雨季过了,上游缓慢地放闸,没有轰鸣的浪涛,但河水悄悄涨满,岸边步道再迈一步,就能够搅进深不见底的暗流。
蔚心蓝抓住立柱之间锈迹斑斑的链条,向上方眺望。
在这里能看见江城七中的那座桥。
重新修葺过的廊桥焕发一种不属于古迹的浓艳色彩,刻意好似景区狗拍脑袋决定下的烂俗的张扬。
岁月的底蕴被重漆掩埋不算什么,能够重新光荣就好吧,到底有没有人考虑过桥本身的感受?
铁链被拉扯发出沉闷的声响,江风肆虐掀动长发,这奔流不息的江水就在她的眼前。
某一日,陈介然将纪明禾回给她的信扬在了同一阵风中,那时声响,就如同现在。
她探身要越过去。
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是专属于纪明禾的铃声。
“蔚心蓝。”她喊了她的名字,继而开始断断续续地打喷嚏,冷声抱怨似的,“最近没来过沿江路吗,你这屋里到处都是灰啊。”
粗糙的铁链发出刺耳的震颤,蔚心蓝肩头发紧,踉跄跌回步道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