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庆云山回来之后,蔚心蓝与许良栋的见面频率直线上升。
可能是关系更进一步,也可能后者近来处于空闲期。
一周内可能有两到三天会来电视台接人,一起去商场吃晚饭,散步兜风,再送她回家。
周末偶尔看场电影。
“挺烦的,”蔚心蓝找到间隙给纪明禾打电话,“我真的再也不想和文学创作者一起看电影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文人相轻’,用在导演和作者身上也合适,许良栋真的——”
前几回与他看电影,看出一种正在上作文课的感觉,“批判一切,”她下了定义,“古今中外上天入地,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恶评。镜头全是狗屎,台词全是废话,演员全是花瓶,好吧可能现在的电影确实不怎么样,但真的很扫兴啊,我以为是约会、放松,而他站在讲台,滔滔不绝、义愤填膺,恨不得把导演抓去坐牢。”
几次之后,她便试图转变方向,将两人的场景调换到与创作沾不上边的户外运动。
但许良栋可能长期在室内工作,他毫无运动细胞,跑两圈就喘,她看着都累。
“最烦就是有次我们又遇见那个人了!”
“哪个人啊?”纪明禾憋着笑。
“司翊啊!”蔚心蓝恼怒道,“真是冤家路窄,就我和许良栋看电影么,刚从影院出来,他和法院几个同事不知道办事还是干嘛,反正都挤在同一个电梯里。许良栋吐槽那个电影,都是很平常的聊天嘛,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等,司翊他像多了不得,冷笑一声。”
立即有人跟着笑,许良栋像是尴尬,看到谁在之后脸色更差。
“一路回去,他都没说话。”
纪明禾听着不对,“他干嘛,谁让他不爽他找谁去啊,做什么给你脸色看?”
啊呀,不应该说这个的。
“也不是算是给我脸色看吧,就可能他有点窘……”蔚心蓝吞吞吐吐,眼珠转了一圈,生硬地转开话题,“啊对了,你昨天看我的节目没。”
纪明禾说“看了”,但没那么轻易被她逃过,警告似的,“我说许良栋,上回见面时候人模狗样的,背地这种烂脾气?还有别的事儿没和我说吧你?”
怎么样呢,就这么一两句话,她就听懂她的为难,而妈妈呢?
日夜将她的沉闷看在眼中,高高兴兴策划十一双方家长见面的“大事”。
在众人面前撒谎说她并非合同工,余下短短数月的时间让她学习圆谎。
蔚心蓝鼻子一瞬都酸了,“没有……”
“真没有?”纪明禾表示怀疑,现在她们离得远,没法子像从前一样随时向对方诉说烦恼,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无法正确判断她的情绪,“我们视频。”
“不要,”拒绝得太快是不是反而露出端倪,蔚心蓝急急地找补,“我都蛮累了,不想爬起来开电脑。就这样说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会儿,不知道是否是相信了她的说辞,纪明禾低低“嗯”一声,“最近工作累吗,昨天的直播听你声音有点发哑。”
抱怨吧,倾诉吧,用尽全力也没办法喜欢上许良栋,被妈妈批评不知好歹,彻夜彻夜落泪。
开口就好了,她们从前不都是这样吗?蔚心蓝一张嘴巴,而此刻,电话那边忽然传来叩门声。
她知道纪明禾在稻香园与一个女孩合租,怨声硬生生咽下去,“谁啊?”
果不其然,“我室友,等下。”
“哒”的一声,像纪明禾把手机搁在了床边柜上,脚步声渐远。
蔚心蓝不自觉地将手机更紧地贴近耳朵,恨不得从这条脆弱的电波中淌到北京城去似的。
“怎么了?”
“你没睡吧明禾姐姐,看灯开着呢。”年轻的女孩,声线活泼而跳跃,向纪明禾发出邀请,“出去喝点么,微醺微醺,今儿楼下风大挺舒服的,就咱俩。”
她顿一下,或者看纪明禾没反应,拉长声调撒娇似的喊她的全名,“干嘛一直板着脸……”
哦,明明只是被房东随机安排在了一栋房子里而已,却发展出可以一起吃夜宵喝酒的关系吗?
蔚心蓝顿觉索然,手上放松,想干脆挂断,但似乎又想听她的回答。
“不去了。”纪明禾犹且记得刘梦琪事件,手按在门上,冷硬而果断地拒绝,“你还有事吗?”
作势就要关门。
但对面似乎早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笑嘻嘻地挡住门,“干嘛,和男友煲电话粥啊,那我不打扰了呗,下次再喊你?”
纪明禾不敢答应,冲温书白扬了下颌,让她别烦。
后者却读不懂了,以为她在屋里藏人,探着脑袋往里边瞅,低声好奇,“我去,你是不是把上次咱楼下那个‘帕拉梅拉’带回来了?”
什么帕拉梅拉,蔚心蓝想,厘米君可没有这样的车。
“没有,我在打电话。”
门“砰”地一声关上,急匆匆回到床边,手机屏幕瞬暗——通话已经结束了。
心蓝:【我先睡了,晚安。】
蔚心蓝丢开手机。
「To:鸣鹤
碍于系在颈上解不开的死结,所以,承认自己陷入泥沼太过困难,所以选择隐瞒自己。
伪装自己而让一切和平,我不是早都做习惯吗?
然而,然而。
曾经光明热烈过,更不忿熄灭心中的火焰。
止不住失望你没有给我回电话吧,这样矫情地挂断之后,心里埋藏着隐隐的期待。
问我是不是生气好不好,解释解释那个所谓的“帕拉梅拉”好不好?
干脆搬出稻香园吧,离开你性格开朗的室友,离开北京。
让无用的共情和挂念压垮我最亲爱的挚友本就脆弱的情绪感官,下到地狱的深渊陪伴我,好不好?
……」
(此信未寄出。)
蔚心蓝捂住脸。
书桌上盖满凌乱的书册,静音的笔记本亮着光,主讲老师手舞足蹈地讲解判断推理,草稿纸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图案。
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淌流,很快爬满整条手臂,信纸被沾湿,继而被揉成团,恶狠狠丢进垃圾桶。
而她,也像被抛入汹涌怒海之中,失无可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