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禾!”
天儿比他们刚上山的时候还要暗一些,乌云团团压在脑袋上。
百望山的其他游客犹豫是否下撤,人群从眼前一波波地走过,这间凉亭剩下三两游客以及一地垃圾,而那个女人呢!
“抱歉哦,”笔电屏幕的白光映在她十分斯文的金丝眼镜镜面,一串串绿色代码在指尖飞速排列,纪明禾闻声并未停顿,语气敷衍,“新模块上线嘛,少不了时时刻刻看着些,做个应急方案而已,很快很快。”
“有工作就不要喊人出来玩啊。”
李凌洲绕着亭子走了一圈,百无聊赖地踢开脚下的石头,望天,“真是没见过谁出来徒步还带着笔记本电脑的,你们这边的就业环境真是糟透了。”
抱怨归抱怨,这女人的代码写得还真漂亮,思路、逻辑一目了然,读起来流畅通透,自带令人舒适的强烈秩序感。
似乎很少在她身上感觉出颓然吧,即使在周末被要求加班,坐在这荒郊野岭半多小时,背脊仍挺直。
偶尔垂目,乌黑的发丝顺着肩侧垂落,露一截纤细的颈,灰暗暗的日光洒下来,白皙的肌肤泛一层泠泠的薄光。
而后她将不听话的发丝挽至耳后,流畅利落的颈线便完整地展露。皮下淡淡的青色经络弧度柔和,撑住下颌思索时,润泽的唇不自觉在指骨间轻咬。
让人一瞬想到在stonewall时,她对他的朋友随口胡诌的谎言。
李凌洲心口猛地一紧,耳朵极速发烫,移开视线不够,连连后退好几步,抿唇轻咳,缓解喉间莫名其妙的涩痒。
她被这番动静惊动,以为他等得不耐烦,侧眸过来,语气愈发轻柔,“再一会会好不好呀,在收尾了,给我十分钟?”
与当初在stonewall简直判若两人。
蓄意的。早都明牌了,什么分享日常什么早安晚安,她蓄意要引诱他。至于目的,谜团。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被她蛊惑——开玩笑,她是陈介然的前女友,且曾经对他不轨。
他没那么贱对她动心。
“只要你不怕。”
铅灰色的云层堆积如山,空气中带着风雨欲来的潮意,风也变凉,远处的树木哗啦啦地乱响,像是极端天气的预兆。
“估计接下来能有一场大暴雨。”他说。
话音落了,前方的树后忽得钻出个护林志愿者,一瞅这亭子滞留着的数人,惊喊,“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
“避雨啊,”路人说道,“看着马上要下雨了,这时候下去的路不好走。”
“早都播报组织下山了。”护林人员没好气地越过他们,踩在栏杆,往树干上半死不活的喇叭猛拍,“滋滋滋”电流声响起,广播里断断续续传来极端天气预警,“都别呆着了,穿好雨披赶紧和我下山去。这时节的雨不是闹着玩儿的,引发滑坡,命还要不要了?”
风一阵阵剧烈地涌来,这么半分钟,温度骤降到令人齿寒。
路人忙收拾东西,纪明禾也没法,盖了笔记本想去取背包里的雨披,下一秒电话响起。
看来是她的离场导致进度停滞,组里边来催促。
“别闹了,”李凌洲拽了她一把,“这个时候接电话你想被雷劈——”
话没完呢,贴着耳朵滚过一声沉闷的雷鸣,极响的“轰隆”声后,紫色闪电如同河道支流闪现天幕,照在当场如同白昼。
还真是乌鸦嘴啊。有人没忍住怨怼一声,纪明禾也笑,李凌洲都懒得计较,往她肩推了一把,“穿装备。”
风冷而急,一行人踩着石阶快速下山。刚撤出景区大门,暴雨如同海水倒悬毫无征兆地泼洒,沉甸甸一捧猛灌下来,前边矮个子女孩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压拍倒在地。
同时,手臂压来一份重量。
雨水砸得雨披噼里啪啦地响,李凌洲垂眸,而纪明禾仰面。
她的额发打湿透了,源源的雨珠从脸侧蜿蜒滚落,混合着雨水与泥土的潮气氤氲中,那双眼睛蒙上湿漉漉的水光。
满山绿林红花因雨水洗礼而异彩焕生,她更似被雨雾沾湿的一枝张扬肆意的野蜀葵向他攀缠,花杆短刺覆满全身,痛意直指心脏。
“李凌洲。”她喊他的名字,轻轻皱着眉,“疼。”
嘈杂的雨声重新填满整个世界,他抹开脸上的雨珠,搀着她走到售票处的屋檐下。
“怎么了?”
纪明禾轻轻嘶气,“好像扭了一下。”
石阶湿滑不错,但一路她健步如飞,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这么不小心?”李凌洲狐疑地嘀咕一声,看看四周,没有能坐的地方,“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儿等我。”顿一下,“很疼?一个人行吗?”
“嗯。”她乖乖点头,“你快点,我好冷。”
那行吧,“知道了。”他把背包卸下给她看管,咬牙再次冲入雨中。
管不了了,浑身湿哒哒地躲进车子。他拧开暖气,没一会儿发僵的手脚暖和起来,往后视镜瞧瞧,纪明禾裹在他的毯子里,脑袋垂低,在查看自己的伤处。
“怎么样?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纪明禾抬眸,“我带云南白药喷雾了。”
理解中国人不喜欢去医院的特性,但扭伤不是小事,李凌洲不置可否,她便将车门抽开,晃晃手里的罐子,按压喷头。
浓烈的薄荷药香卷入风中,她轻轻一颤,连打好几个喷嚏。
“……”李凌洲说,“你冷吗,还是鼻敏感?”
“都有点。”
“关门。”他把暖气按钮往右边又拧了半圈,“我们回去了。”
今天这天气,以及考虑到她受伤的情况,要再游玩是不可能了。还有就是,一下山,她的消息提醒就没停过。
受伤了,仍打开笔记本在和组员做沟通,遇见信号不好的时候,使劲儿捣鼓她的上网卡,气得鼻子呼呼出气。
“没信号啊,我能不能把窗户打开?”
“你开。”
车窗降下来,狂风吹得头发胡乱飞,雨顺着风势往电脑屏幕上撞,纪明禾“啧”一声,提议,“能找个地儿休息一会儿么?”
网络断断续续,超负荷运转的笔记本未接电源,性能和电量直线下降。
而且她身上全打湿了,很不舒服。
距市区还有段距离,要休息,黑山路附近有招待所。
李凌洲答应了,找着个岔口拐进国道。
从山上下来的游客几乎把房间都占满了,他们连着问了三家才找着一间带淋浴的空房,装修老旧,狮子大开口要收他们一百二十块。
纪明禾听了不可思议,拉住李凌洲,“这房子至多四十块。”
李凌洲来不及发表意见,老板差点跳起来,“你不要就走吧,后边有的是客人呢,这天气从山上下来的人不知道多少,你尽管往前头找,看看有没有地方比咱们这划算。又要淋浴,又要网络的,收你一百二还嫌多。”
能怎么办,她急着用网络,眼见有人推玻璃门进来,李凌洲立即付了房费和押金,收到一把快生锈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