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禾不是第一次来南城。
但八年过去,南城变化翻天覆地。她之前就诊过的医院搬到了红谷滩附近的一幢高楼,离她们目前暂居的城区大概有二十公里左右,纪淑芳不放心她一个人乘公共交通,委托陈介然开车,不辞辛苦每天送她来回。
又是红灯。
三车道挤满赶去上班的小车,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跑,提溜着孩子的家长在变灯的前一秒冲向斑马线,公交车抢先一步飞出去,小车们启动,歪歪扭扭地避开行人。
驾驶座的男人手掌压在方向盘上,凝神看顾复杂的路况。
“陈介然……”纪明禾慢吞吞地开口。
陈介然面无表情的时候,眉目显得冷峭极了,一身筋骨劲瘦利落,给人凌厉且生猛的力感,但偏偏他爱那张温和的假面,听到她的声音,一点点笑意在眸底轻晃,面目变得柔和几许,“怎么了?”
“你不用上班?”
来南城的前两日,他的手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响。各类亲朋找他,挂断一次,接着蹦出来好几条短信,屏幕上只显示出内容中的前几个字,质问的意味足够漫遍车厢。
最后他干脆开了一阵子飞机模式。
“我请过假了。”这两年多他没休过年假,加起中间一个周末,“在南城待个十二天没问题。”
纪明禾又不响了,长长的睫毛垂低,手指蜷曲着,一根根地掰,像在数日子。
经过五天的诊疗,她似乎是比之前好些,一天能说两句话,开始挑剔她不喜欢的吃食,后半夜困极了能睡下。
陈介然斟酌着,还是决定遵循许医生嘱咐,尽量少地与她提及病情。
那夜匆忙离开江城,除却是为潇潇寻找更好的医疗资源,也为着他们发现纪明禾不对劲——这孩子得了消息赶来医院,一开始能够好好对话,等给潇潇办完住院回来,她已经不能组织完整的语言。
江城没有心理诊所,他们联系八年前为纪明禾诊治过的许医生后,连夜驱车赶到南城。
潇潇就诊于南城第一附属医院,陈介然找人在附近寻了单间给纪家人住着,自己在隔壁酒店开了间房。
心理诊所的走廊宽敞明亮,陈介然出示了预约信息,医生助理指引着病患往里面去了。
“家长您好,”前台小姐比手请他去等待区休息,“您喝点什么?”
“水就好。”
陈介然走向另一侧的沙发落座。
他抿了口微酸的柠檬水,开始查看静音手机里的未读信息。
无非怪罪与诘问,再多几份看似关怀实则打探的虚词,文字从眼前过了一遍,脑袋里的麻木未减半分。他的每一次思索都像是爬山,竭尽全力而见不到终点。
疲惫感攀上来,他姿态散漫地陷进了柔软的流沙中,不断下坠。
“家长?”一道女声将他拽回现实,“明禾家长?”
陈介然回过神,挺背向前挪了些许,摆脱了倚靠的姿态,先看手表。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了。
许医生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打量,“照顾孩子很累吧?”
能够将孩子送往心理科而非电疗学校的家长往往背负更多的道德枷锁,责任捆绑住精神,后期甚至比病患本人更快地被病症压倒。
就像面前这位。
陈介然轻咳一声,“明禾呢?”
“正在答题。”许医生说,“妹妹恢复得不错,接着保持良好情绪,咱们用不着药物辅助了,她现在是高一吧?”
“对。”
患者隐私需要保护,许医生没有多说她们在里面的对谈,简明扼要地将孩子的现状向家长说明,“明禾是个坚强的孩子,治疗过程中一直很配合,这是咱们病情好转的关键。八年前她第一次过来,给我的印象就很深刻,小小的一个孩子,意志坚定。相对于自己,她更关心家人的情况……”
述情障碍无法用正确的语言表达出关心,但许医生经验丰富,提问中剖析患者的微表情,能够窥探女孩内心真实想法。
“她很关心潇潇,也很关心你。”
“我知道。”陈介然笑了下。
沾蔚心蓝的光,他被纳入纪明禾的亲友范围之中,年少的孩子自顾不暇,仍凭一点侠义,照顾这个,照顾那个的,想起她拨弄柳钰手表的事,实在忍俊不禁。
“再观察几天。”他们在这儿开了疗程,大概十次之后,孩子就能够自主生活,“身边人的状态,或多或少也会影响到她的情绪,家长也振作些,多鼓励鼓励孩子,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
“好。”
预计里面题目答得差不多了,许医生站起来,“我先进去。”
没过一会儿,她又带着张单子从诊疗室出来,表情略带点无奈,“明禾睡着了。”
多日缺眠,难得她能睡着,陈介然接了诊疗单浏览一遍。显然,纪明禾很明白如何答题才能够快速给医生建立“我很健康”的错觉,他与许医生对视一眼,后者很无奈地笑了笑,“按着这样的答案,她都快成无忧无虑小太阳了。”
许医生还有下一个预约,没法让纪明禾一直在诊室睡下去。
陈介然了解,“我带她下去。”
诊室的灯光调得很暗,纪明禾背对他们趴在桌面上,长马尾从清瘦的背脊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