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繁穿一件黑色的衬衫走了进来，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脸上带着伤。

人走到自己面前，阮昳秾一眼就看见了他颧骨上的一片青紫，脸上全是关切：“锦繁哥，你的脸怎么了？”

贺锦繁笑了笑，像是没当回事：“没事，一点磕碰而已。”

阮昳秾看着他憔悴的脸，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都锋利得有些硌人。

她心里发酸，轻声安慰他：“节哀。贺爷爷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病魔也没折磨他多久……你别太难过。”

贺锦繁点点头，目光越过她，看了眼她身后的付均笙，又收回来，对阮昳秾说：“你回去吧，不用非留在这。一会可能要下雨，御龙湾离这里比较远，你早点回去休息，不用担心。”

阮昳秾想了想答应道：“那好。你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机，明早我再过来。”

贺锦繁说：“好。”

*

回程的车上，付均笙抱着阮昳秾坐在车后。

阮昳秾没哭，但就是有点赖人，整个人窝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轻浅。

付均笙抱着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尘埃落定的事，你得学着接受。”

阮昳秾说：“我知道。”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其实我从小到大做事还是习惯按照计划进行的。因为我不喜欢失控，也讨厌面对一件没处理过的事时手忙脚乱的自己。所以很多时候，我遇见的、听见的，都会作用到我自己身上，变成我自己的预设。我会想，如果我是这件事当中的中心人物，我会怎么做。”

她抱紧了他：“我曾经还预设假想过，如果有天爷爷离开我……但那情景我一想到就忍不住难过，每次预演都被放弃。今天看到贺爷爷的葬礼，见到那样颓废憔悴的锦繁哥，我就有点忍不住。哪怕没见到他流泪，我也很替他难过。”

她从付均笙怀里出来，这会还有精力替他着想：“付均笙，你不要介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他没有那种男女之情，但我一直都把他当做是我的家人。锦繁哥很可怜，从小就要忍受健在却不相爱也不尽责的父母。在贺家那个环境里，唯一对他好的就只有他爷爷。就像我一样...”

“我们小时候总是有很多话去聊，但慢慢长大了，他性子就沉得很。墨城那几年，他也被送过去，我们几个就天天在一起。那会应该是他比较快乐的时光...只是他父母居然还是不满意，要用他去换取利益。”

“贺爷爷走了，但他还没真正站稳。我比较担心……锦繁哥以后在贺家的处境。”

车厢里一时沉默着，前面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极快地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没敢说话。

付均笙沉默着，目光深重复杂地看着阮昳秾。

他轻轻抬起手指蹭了蹭她的眼角，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意外地没有吃醋。

晚上，终于威逼利诱地把阮昳秾哄睡着后，付均笙光着脚走进书房。

他站在窗前，有些悲哀无常地看着不见天光的黑夜。

曾经，漫长孤寂的黑夜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凶兽，现在反而融进他的世界，成了他的保护色。

贺锦繁拿到的投资，背后牵着自己家里那个不安好心的四叔。

那天晚上崔杰的电话提到这个名字，他便摁死了。

当时目光触及到阮昳秾微变的神色后，他只是安抚地对她笑了笑，说自己家里有人不老实，让她朋友跟着遭了罪，他会处理好这事。

按照他一贯的处理方式，他该雷霆手段直接铲灭所有不怀好意的人，要让四叔合作的这个人从心里憎恶恐惧，明白一个道理：付家是谁说了算，站错队充胖子只能作为蝼蚁被他碾在脚下。

但单凭车上阮昳秾刚刚的一番话，他竟软起心肠。

好言规劝这种事，付均笙做不出。

几乎在贺锦繁接受了四叔牵线的投资后，他能走到哪一步，付均笙心里就有了数。

他甚至可能比贺锦繁自己更清楚——

一个狗急跳墙的人一旦开始用这种方式借力，最后被反噬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一次，付均笙也彻头彻尾地错了。

一如十多年来他单枪匹马厮杀出来的底气，将他有些脾气秉性养得无比自大狂妄。

他下意识认为贺锦繁已看清了全貌，却没猜到那只是贺锦繁全力以赴路上的一个“意外”机缘。

以致贺锦繁后来万劫不复，蓦然回首的时候，也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成为了一颗棋子。

付均笙站在窗前，眼里是无名怒火。

他不希望阮昳秾因为这件事难过。

不想自己的爱人归咎原因在自己身上，不想她纯粹把贺锦繁的堕落当作是十多年前那个同样无能为力的小姑娘没做什么改变这件事的一种惩罚。

旧人已走远，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假如他把手里攥着的真相给她，她该是怎样的信任崩塌。

付均笙垂下头，手上的婚戒套得牢靠。

许久后才再抬起头，瞥见长夜里那一抹亮色，轻轻抿了抿唇。

那就晚一点吧。

晚一点再让她知道。

如果可以，付均笙愿意提前扛过那些痛苦，也不愿意再看她难过得掉眼泪了。

*

贺老爷子风光大葬。

出殡当天，付均笙通知崔杰，收网的时间等他通知。

崔杰疑惑。

眼下所有证据完整，一股脑交给白晏，往后便无后顾之忧。

他没太懂自己家先生的这份犹疑。

因为了解付均笙的为人，他不觉得自家先生是能大度到愿意为了潜在情敌讨情的人，所以也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最后的最后，也只是回了句“好”。

葬礼结束后，阮昳秾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

她告诉贺锦繁，工作上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可以随时讲。

贺锦繁回说，可能还真需要有和阮昳秾谈合作的地方，只是业务还不实，过后和她联系。

阮昳秾说：“那敢情好，正愁我帮不到你什么。”

和他聊完，阮昳秾转头扎进公司渐渐摸清的乱团中心。

已经知道了黄文贵是小叔的人。

这个人的特点就是小心谨慎，和小叔一样的菩萨面蛇蝎心。

只是他并没有对小叔有多忠诚，看上次就知道，他最在乎的还是屁股底下的这个位置，要对付起来并不难。

比较棘手的一个是梁宇泽。

这个人是操作部分属阮昳秾直属业务组的操作组长，倒没有什么上下级的职权压制，只是一个相互协调配合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