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件事是见家长。
想要一次性聚齐钟奕全家一向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鉴于钟奕只言简意赅地给家长发了一条内容为“我要和隋燃结婚了”的消息,两人立刻打来了电话。
钟奕在电话里并没有怎么回答那一连串的追问,只是说有时间就见面说,没时间就算了。
因此他的两位家长光速协调好了此刻手头上的所有事情,在第二天下午早早赶到了约好的饭店包房。
他们来的实在是早,隋燃和钟奕也就刚到了几分钟,门被推开前正在聊天。
几分钟前钟奕把手覆在隋燃手上,对她说,“燃燃,你别紧张。”
隋燃昨夜失眠,干脆早早起来挑衣服和打扮,此刻正不停地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将话说得又快又密,“谁紧张了?我才没紧张,我最不怕见人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一起见你妈妈爸爸的时候还怼他们……”
敲门声响了起来。
钟奕说,“请进。”
门开了,隋燃像上课溜号时忽然被老师点名提问一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得地板发出一声巨响,钟奕努力忍笑,也站了起来,一边环住隋燃的腰安抚她一边向门口看去,“妈,爸……奶奶?”
隋燃不难从钟奕的声音中听出诧异,好奇地向他的长辈们看去。
她是见过钟奕的妈妈和爸爸的,甚至一年多以前刚见过他妈妈。
只是每次见到的都是风尘仆仆的、有急事要处理的他们,今天见到的是认真打扮过的他们——虽然大概在他们看来,今天同样是有急事要处理。
显而易见,钟奕的样貌和智商完全遗传了他们。
隋燃想,她从自己的家长身上同样遗传到了优秀的样貌,并且还有乐观的生活态度、善于与人打交道的能力……
可惜就是没有智商,迄今为止她家就没有高智商的人。钟奕和她结婚之后将是第一个,而她正无比期待隋欣成为第二个。
然后她看到钟奕的奶奶。
平心而论,他奶奶年轻时也势必是个美人,但按隋燃多年来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只一眼她就觉得这大概率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事实上也果然如此。
隋燃和钟奕的妈妈爸爸打招呼,他们都笑着回应,看起来十分热情。
到了钟奕奶奶的时候,她却只是上下打量了隋燃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隋燃早有心理准备,只是笑笑,并没当回事,钟奕却忽然说,“奶奶,您要是不愿意吃的话就回家吧。”
隋燃很少见到钟奕说话如此噎人,他奶奶果然也被这话噎住了,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这顿饭起初看起来气氛融洽,钟奕的妈妈和爸爸同隋燃交谈甚欢,他妈妈还主动问起了隋欣如今的情况。
只是隋燃知道迟早有进入正题的时候,果然在吃下一口菜后,钟奕妈妈好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们谈了多久了?婚姻是大事,会不会有点仓促?”
隋燃正斟酌言语,钟奕在桌下握住她的手,然后先她一步开口,“妈,爸,你们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做仓促的事。十一年之前我就暗下决心,我只想和燃燃在一起,这辈子都不会更改心意。我们会一起生活得很好,任何人的反对都不会有效果。”
显然不是只有他妈妈会委婉暗示着说话。
听完钟奕的话,他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然后直接越过了钟奕和隋燃结婚到底合不合适的话题,问起了他们的下一步安排,“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结婚之后吗?”
于当家长的而言,这似乎已经是一个莫大的让步了。
隋燃会告诉处于迷惘中的朋友,生育是女人的权利,不是女人的责任。也会想,婚姻理应是为爱而存在,而不是为了繁衍。
但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仍然被社会赋予的层层枷锁而捆绑。
她坐立不安、心怀愧疚,在感到钟奕家人投来的目光时险些直接开口答应:不就是再难受九个多月、所有内脏再次被挤压变形、再撕心裂肺的疼上大半天、再被层层剖开身体吗?
二十二岁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她那时都可以承受,没道理二十七八岁时就接受不了。
况且她是真的爱他,远比上一次恋爱时那种浅浅的、很快因对方的行为而消退的喜欢更加浓烈。
但隋燃已经是个妈妈。她的女儿生过病,她的女儿是她的命。
她不能让隋欣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多余的人,也不会让任何人分走属于隋欣的母爱。
大概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但隋燃想过了太多的事情,她咬了咬唇瓣,还是艰难地说道,“不会。但我想欣欣可以改姓……”
这是她从未提起过的事,钟奕猛然打断隋燃,“燃燃!”
然后这个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道不满的、突兀的声音,“是不是年纪大了生不出了啊?还是先怀了孕再进我们钟家的门吧。”
钟奕是真的怒了。
他对那个自己理应叫奶奶的人怒目而视,用她自己的话来嘲讽她,“你好像不姓钟吧?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们钟家的事?你说的这么顺口,当年你是不是先生的孩子才进得了我们家的门啊?”
他爸爸有点坐不住了,“钟奕,你怎么说话呢?”
钟奕火气未消,冷声道,“孩子本人来发表感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