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瑶感受到被子全被裹到自己身上,身边的暖意却消散后,渐渐从熟睡中醒来。
这是她迄今为止睡得最好最舒服的一次,而且醒来之后头脑也完全没有浑浑噩噩,反倒是极为神清气爽,给人以眼明心亮之感。
江瑶偏着头,脑袋埋在柔软的被子里蹭了蹭,清澈的眼睛开始到处搜寻那抹身影。
他今日没有去上朝,而是就坐在一旁的小榻,在矮几上写着什么。
如墨般的长发被随意地半挽在身后,连身上的衣袍也松松垮垮的,隐隐露着泛着红痕的锁骨。
这是自己昨日咬的。
江瑶细细回忆了一会昨日的情形,目光便被笔下的墨迹吸引去了,好奇心被勾起,她从床上下来刚凑到一旁想要看看齐昭在写什么,还未坐稳便被他捞进怀里。
齐昭停下手中的笔,垂着眸轻轻吻了吻她的眼尾还有面颊,瞧见她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写的东西,知晓她的意思。
齐昭轻声:“我带瑶儿回玄青好不好?”
琉璃般的眼珠看向他,目中疑惑,齐昭笑了笑,“那里是瑶儿的家。瑶儿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玄青对江瑶来说很重要,所以对她恢复记忆也有很大的助力,也好让担心她的亲人见见她,心里安稳些。
而且,温家倒是也盼着他入江湖好下手,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愿,自己也借这个机会引蛇出洞。
江瑶垂下头,认真地看着桌上齐昭书信上的字,喃喃地念出声:“玄青。”
不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差点丢了命,只是如今再听起来,身上却没有痛苦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脑海中隐隐有些五彩斑斓,带着细小画面的碎片一点点涌现到自己面前,相比较之前实为柔和。
江瑶心情变得更好,她轻轻用额头抵了抵齐昭的腮颊,手指悄悄摩挲着锁骨上明显的红痕,“什么时候?”
齐昭歪头蹭着她头顶的发丝,“两日后,待我安排好一些事情,就带瑶儿出京。”
江瑶的动作却慢慢停住,明亮如星的眸子抬起看向齐昭,认认真真道:“想阿娘。”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强烈表达自己的要求,眼神中带着柔软的希冀,却又倔强地不容人拒绝。
齐昭自然是知道她的意思,而且本来也是要带她去和李巧相见一下的。他轻轻亲了亲她的眉眼,“嗯。我们去见阿娘。”
——
沈修明知道齐昭要入江湖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如同雷击一般,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处。
他倚在矮几上,重重敲了敲上面魏卓的供词,一双勾人的眼中笑意完全消散,罕见极为重视地道:“齐昭,你真要离京入江湖?”
齐昭倒是没什么在乎,温柔一笑让人如沐春风,点点头,“圣上已经下旨命我找出魔教余孽,我自然是要去的。”
沈修明忍不住站起身,沉声道:“如今朝堂之内温家势头正盛,他们还总是挑你刺,如今离京,你这不是把权力拱手相让了吗。”
人不在身边,旁人怎么编排都行。
“况且,”沈修明神情严肃,“你明知道是温成旭让你出京就是为了对你下手,江湖上势力纷杂,什么门啊派啊的刀枪剑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若是你真有个……”他闷了一会,才继续道:“温家那边在朝堂上说个几句,直接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齐昭面容依旧沉静,仿佛刚才沈修明说了这么多,都不是说的自己。
他声音轻轻柔柔,缓缓道来:“温成旭没死便是欺君之罪。他们不会有明目张胆的动作,但是背地里总是不安,想要灭口。”
“若是想知道苍岳为何这样针对玄青,又为什么与温家合作,自然是要深入江湖之中才知道。”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总要让人尝到点甜头,才会让其更加疯狂。
沈修明见他去意已决,叹了口气,“你就是倔。”
“算了,我也不劝你了,白费口舌。不过就算你不在京城,裴老也会为你兜底的。”
他摩挲了一下下巴,眯了眯眼,“话说裴风前些日子是不是立了大功,升了将军?他功夫极好,入军营几个月就挑了他们那的老大,后来又带队打退了在边境作祟的敌军。我听闻圣上有意召他回京城嘉奖呢!”
齐昭点点头,“的确,此为喜事。”
他一身白衣胜雪,立在窗前似是周身都拢着柔和的银光,远远望过去恍若谪仙,浑身都透着干净与平和,几乎比秋日里的微风还要再温柔一些。
沈修明却窥到了齐昭身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气质,但他说不上来,若非要形容的话,可以说是他多了很多人气儿,甚至可以说,比自己还要再多一些其他气息。
至于什么气息,他也不知道,因为他没有。
不过他多多少少能猜出来,肯定是因为江瑶。
“齐昭,最近……江姑娘是对你特别……好吗?你心情好像挺不错的。”
沈修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而且问得相当直白,和审犯人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他刚开口就后悔了,因为这样的直白是几乎问不出什么的。
然而齐昭却直接点了点头,唇上挂着轻浅的笑,“嗯。她对我很好。”
沈修明轻轻嘶了一声,没想到齐昭在承认男女之情上这么大方,看他状态不错,想必江姑娘和他的关系更近一步了。
微风拂过,沈修明闻到了齐昭身上淡淡的药香,这些时间齐昭为了江瑶没少和草药打交道,甚至常去皇宫的太医署呆上许久。如今整个人几乎都被腌入味了。
“你这次出京,是不是也为了江姑娘?”
故地重游,总归对回忆有些好处。
齐昭没有否认,这毕竟实实在在是他的私心,所有人都知道的私心。
沈修明作为朋友,又是同僚,朝堂上的事他也很清楚,上面那位的心思他也知道一些。
江湖与朝堂,这两个词似乎从来都是相悖的。于是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可要想好,若真和江姑娘在一起,该如何取舍。”
秋风柔和送来几声鸟鸣,飞鸟迎着桑榆暮影没入树梢,被震下的几片树叶落入池塘,随着池中锦鲤摆动的身姿轻荡。
齐昭并未回答沈修明的话,而是收回自己定在院中的目光,接着轻轻关上窗户,声音缓缓:“该回家了。”
月落参横,齐昭宅院内的烛火仍在熠熠发光。
齐昭刚一踏进院落,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几乎满怀的拥抱撞到自己身上。
江瑶这个人,一旦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会毫不掩饰地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欢喜展示出来。
即便她失去了记忆,即便她不知道那是喜欢,她也会用自己认为会让对方高兴的方式,对待他。
就像现在,她知道齐昭喜欢自己使劲抱他,吻他,甚至轻轻咬他,所以在环紧他腰的时候,踮起脚不轻不重地咬在他的唇上。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柔软敏感的唇直传入心底,把自己的心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齐昭托着她的后背,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也将被动变为主动,轻轻勾缠她的舌尖。
长长的眼睫又变得湿润起来,齐昭微微松开她,垂面磨着她的鼻尖,声音有些哑:“收拾好了?”
江瑶点点头,眼里都是喜悦。她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于是今日早早就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不过因为原本也没有多少东西,所以捣腾出来也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星痕也在一旁安静地躺着,散着银光。这也是她的行李。
齐昭不由得一笑,他从柜子中拿出一个柔软的,宽窄如腰带的皮革长带,但细细比对能发现与星痕的宽度长度一模一样。
长带上还开了一个口子,星痕剑刃从其没进去的同时发出收剑入鞘的摩擦声。
这是星痕的剑鞘,是齐昭自己做的。
他将收纳好星痕的长带缠在江瑶腰上,扣好之后,整把剑犹如腰带一样完美地贴在她的腰间,极为合适。
“可以用来防身。”
江瑶伴着齐昭的话音抚上自己腰上的星痕,熟悉的动作,熟悉的触感,甚至连掌上的薄茧都与这个动作相匹配。
她的身体似乎就是为了武学而生,在手放到腰上的一刹那,江瑶几乎可以知道如何抽剑,如何防身,即便脑海中只有细碎的画面,但是对于她锤炼千百遍的身体来说,足够了。
齐昭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还有一个礼物。”
细腻的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木质令牌,上面纹路简单,做工却十分精细,每个花纹每个字打磨得都恰到好处。
江瑶接过齐昭手中的令牌,手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字,“青、山。”
“四海堂。”
是四海堂的堂主令,可以号令天下四海堂的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