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齐知宁伸手拽住他。
齐知宁的话绵绵不绝地响彻在自己耳边:“是我把她放走的。她不该呆在这。而且她……”
“你为什么要把她放走!”
压抑已久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仿佛深渊之处的怒火在一条又一条增加的地面裂隙中迸发而出,将大地烧得溃散。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她什么都不会,出去有多危险!”
轰隆的雷声在天边炸开,伴着齐昭的嘶吼,震得齐知宁整个人不停地发抖。
她觉得齐昭好像疯了,倾盆大雨中,她看不清他神情,却被他吓得忍不住往后退,直到跌坐在地上。
齐昭一步一步走向她,瓢泼大雨淋湿了身上绯红的衣袍,变成深红一样,如同染着血。整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沾满血的恶鬼。
“你最在乎的,一直都只是齐家的荣誉,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在乎到可以对任何人的生命视若无睹。”
他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把雨水都冻住,直接砸落在齐知宁身上,一寸一寸冰着她的皮肤,让她挪动不了一步,
“我在齐家二十余年,齐远死之前,读书写字习武,全是在外宅之中由养母替我操持,我从未受过齐家半点恩惠。”
“可你与齐远里应外合,废了我的武功,只是为了防我夺权,换齐家一个安稳。”
“齐远害了整个齐家的时候,你不顾我重伤未愈,将我日夜软禁只为考取功名,好让我带整个齐家回到京城。”
“你为了让我与温家联姻,想尽办法逼走我的爱人。”
“甚至,和温如玥一起,把她逼上绝路。”
想到江瑶,他的心不自觉地抽疼一阵,疼痛沿着胸骨爬满脊背,让他难以呼吸。
“齐知宁,你是我姐姐,我们一母同胞,你为何从未对我有过心软?你从来不认为我是一个人,只是把我当作齐家平步青云的工具。”
“可我从来不欠齐家什么。”
齐昭缓缓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见那样一张和自己有些几分相似的脸,
“从今以后,你若再敢插手我的事,我会让你最在乎的东西,彻底烟消云散。”
雨越下越大,淋得齐知宁觉得自己鼻子都有些呛,她看向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这是齐昭自回到齐家之后与她说的话最多的一次,想来也是最后一次。
齐昭再也不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喊阿姐的孩子了。
齐知宁忽然间笑起来,她伏在地上,全然丢失了所有自己平日里最在乎的礼义廉耻,只放声笑着。
也许此刻在旁人眼中,她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但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失去爹娘,失去兄长,最后失去了弟弟,齐知宁掩住脸,任由雨水打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背上,
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
江瑶定定地瞧着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难怪齐昭会带着自己见她,难怪自己见到她心里总是会暖融融的,原来她是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然而搭在门上的手还未收回,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比秋天的雨还要再冷的声音:
“你还是要走,是吗?”
闻声,江瑶身形顿了顿,转过身。
身后的人站在雨中,被雨打湿的衣袍成了深红,像是血一样溅在他身上。
齐昭望着她搭在门栓上的手,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次又一次,她总是要走,自己好似从来都留不住她。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也是这样。她就像一阵风,没有人可以留住风。他费尽所有的力气去追逐风,可是风却一卷而过,从不为自己停留。
雨打在自己身上,齐昭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凉,眼中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她从来,都不会选择自己。
齐昭垂下眸,又是和从前一样的结果。最后一面,总是她的背影。
江瑶微微歪头看着齐昭,他垂着眸,眼中阴翳,面上滴落下得水珠砸落在自己心口,一阵酸软的感觉迸发而出。
江瑶收回了搭在门上的手,慢慢回到齐昭身前,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轻轻擦拭面上的水,
“你哭了。”
滴着水的面庞,她分清了雨和泪。
齐昭霎时间望向她,睫上的碎珠落下,被捧起的掌心接住。
江瑶双手捧着他的面颊,有些不知所措,她没见过他哭,他这样闹起脾气来该如何是好呢?
江瑶想起来,自己难过的时候,他总是会用柔软的唇瓣轻轻碰向自己的嘴巴,又啃又咬,惹得人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就不会难过了。
于是她踮起脚,将唇轻轻贴在僵住的人唇瓣上,学着他,小心翼翼地用齿尖摩挲着。
微凉的唇触到温热,一瞬之间,原本已经浸在冰冷雨水中的心骤然升起火焰,驱散了所有不甘与痛苦。
她分明……分明就是爱。
齐昭将落下的吻视若珍宝,轻轻柔柔地回应着,全身的血液都在因为她的温柔认真而沸腾,连冰凉的雨水也不能浇灭。
他将她抱进屋内。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偶尔细细如丝,时时滚落如珠,砸在水池,飘进草木,湿得铺天盖地,让万物明净透着亮色。
木床吱吱呀呀作响,时轻时重地晃动让帐子轻摇,若隐若现地露出旖旎朦胧的春色。
与粉色交织的绯红随着太阳落下,也慢慢变暗。
入夜渐深,潮湿黏腻的衣物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干爽清洁的薄衣笼罩自己。
江瑶侧着身,背后是结实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后背与之相触。
齐昭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双臂环在她柔软的腹,连她的小腿都被他压在自己腿间。
齐昭轻轻蹭着她的后颈,湿热的鼻息扑洒在江瑶耳边,唇又是若有若无地撩拨,惹得她身上痒痒的。
江瑶转过身,把头埋在他胸前,希望他不要再挑弄自己。但是齐昭却趁机挑起她一缕发丝,在自己指尖绕来绕去。
过了一会儿,江瑶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她声音闷闷道:“你哭。我难过。”
话音落了一阵,突然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瑶儿。”
江瑶闻声却没有抬头,不知为什么,此番过后身体舒服许多,像是喝的良药起了作用,但是却有些困,大概是因为折腾太久了。
于是只有鼻腔中懒懒地哼出一句:“嗯?”
齐昭顿了顿,手指却依旧绕着她的发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若有朝一日,瑶儿生我的气了,会不会离开我?”
江瑶想也没想,便直接闷着头在他怀里发出声音:“不会。”
齐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依旧试探问:“那瑶儿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无论去哪,无论发生什么事……”
江瑶埋着的头终于抬起来,她不明白齐昭为何会这样说,但是他的要求不是不能让人接受。
江瑶往上挪了挪,迎着期待却又害怕失望的目光,仰着脸在他唇角烙下一个吻,“嗯。”
至此,一颗心终于有了归宿,像是漂泊在风雨中的小舟,找到了可以将自己完全安稳包裹的庇护之处。
齐昭将绕弄的她的发丝塞回被子中,又将胳膊压在被子上,这样江瑶整个人都被包到他怀里。
窗外流淌的月光依旧温柔,倾洒在万物上,也伴着清香,笼罩在依偎在一起的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