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风拂过发丝,江瑶坐在床沿,看着自己腕上的铁链被全部摘下。
因为上面总是隔着柔软的丝绸,所以腕子上没有一丁点痕迹,只是让江瑶觉得手上忽然有些轻得不太习惯。
她开始起身到处走走,因为上次的事情,齐昭不再把她闷在屋子中,吩咐了侍女带着她四处逛一逛,即便是他常去的书房,也可以进。
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的确心情很好,因为齐昭的书房里有很多熟悉的气息,还有许多好玩又熟悉的东西。
卷动的书卷,柔软的毛笔,还有沁着墨香的砚台……
甚至还有一张小榻,软软的,坐在上面让人不住地犯困。江瑶就在上面稍微舒坦了一会儿,便立即起身。
因为她看见了一样几乎夺去了自己所有目光的东西。
横在架子上的一把剑。
剑身修长,泛着银光,剑刃锐利,似乎沉寂许久,却仍透着杀意。
整把剑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几乎光可鉴人。江瑶凑近,能看到上面倒映着自己的双目。
好似自己看见了它,它也看见了自己。
这种感觉极为熟悉,甚至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于是江瑶伸出手,握住了它。剑柄的凉意从掌心传入,激起心脏更为剧烈地跳动,带动全身的热意。
头脑忽得清明一下,仿佛眼前雾气散尽,鲜艳清晰的景象显露在自己面前。
这把剑是别人送给她的。
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垂下眸,想要想得更多一些,却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江瑶不敢再去联想其他的画面,否则又会重现那夜的境况,于是开始反复思考刚刚记起来的那一小段记忆,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回忆。
她垂下头,整个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突然,握住剑的那只手手背覆上了温暖。
江瑶半悬垂着的睫毛轻轻一颤,她转头,果然,齐昭就站在她身后,握住了她拿剑的那只手,是将自己半揽在怀中的姿势。
齐昭的胸膛挨在她后背,江瑶觉得自己的后背酥酥麻麻一片,连带着半个身子都发软。
她松开剑柄,手也从他掌心溜走。
齐昭却没有让她离开,他依旧是揽着她,垂下面,清浅的眸子润着温柔的水光,“瑶儿想试一试这把剑?”
江瑶愣了愣,倏地抬眸看向他,眼睛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坚定又认真地眨了眨。
她想。
齐昭看出她的期待,柔声道:“那可不可以先将昨日我教与瑶儿的字温习一遍?”
不等江瑶回答,齐昭便握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书案前,先自己坐下,又揽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齐昭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抬眸瞧着她。
这是二人几乎每天都在做的事,于是江瑶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想说话。很多时候,沉默可以让她有机会想自己的事,也可以装模作样地逃开别人的问题。
但眼前的这个人每次都循循善诱地让自己说出许多话。
江瑶并不厌烦他,她自己倒是觉得,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很多次,便对他有了一些天然的依赖而已。
江瑶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他那样蛊惑人的眼眸,最后看向他指尖处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江、瑶。”
齐昭点点头,柔情似水的目光漫着怀里的人全身,他轻声道:“这是你的名字。”
一点一点教给她,她便会一点一点想起。
接着齐昭又指了指另一个字。
昭。
江瑶闭上了嘴,不说话。她看着齐昭,眼睛中又是懵懂无辜的目光,好似自己没学过这个字一般。
可明明自己每日都是和她的名字一起教的。
齐昭没有办法,开口劝了好一会儿,她还是不说一个字。
最后,齐昭妥协。他垂下眸,长睫掩去眼中的波澜。
或许,江瑶心里还是恨他的。
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准备将书阖上。只听怀中的人突然开口:
“齐、昭。”
齐昭身形一滞,他望向江瑶,只见她坐在自己怀中笑盈盈的,眼睫灵动忽闪得像只跳跃的雀鸟,认真看向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珠,还能从里面窥见笑意。
一丝一毫都未变过。齐昭甚至恍然了一瞬,仿佛二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分开过。
江瑶歪头瞧着他,“是你的名字。”
她故意的。
她在逗他。
齐昭手指轻轻一缩,江瑶清脆的声音钻进自己心底,漾出暖意。
掌心却忽得一空,江瑶已经起身朝星痕走过去。
她站定在那把锋利的,对她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剑前,面上的惊喜和期待之色溢出,她转身看着齐昭,轻轻指了指这把剑。
把他哄开心了,他要履行承诺。
齐昭走近她,眼中蕴着柔和的笑意,“它叫星痕。”
“原本就是你的配剑。”
江瑶回过头,目光定格在剑上,喃喃重复:“星痕。是我的。”
她再次握住剑柄,感受细腻如玉的触感流淌在自己手上。
再次抬起时,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让自己的手虽有些不稳,心却是如同找到归宿一般。
齐昭伫立在一旁,这把剑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一年中,他几乎每日都擦拭这柄星痕。它曾挡在自己身前,它曾义无反顾为自己出鞘,它也和自己一样,思念着一个人。
每次在月下,它都会静静地散出冷冽的淡淡的蓝光,像是流的泪,沁透了它全身。
而如今,它在主人的手中,光芒依旧冷冽,却是耀眼的,动人心魄。但即便压抑了这么久,也是一点点慢慢的释放,笼盖在主人的全身。
齐昭带着她到小院中,秋日已经降临在这片大地上,微风穿过林梢撩起二人的衣摆,停滞在垂下的剑刃之上,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声。
江瑶垂眸看着手中的剑。
好久不见了,她似乎已经极为生疏地在握着它,丝毫不知该如何挥动。
星痕折射出的日光直到她眼底,刺痛眼睛的同时,也在灼烤她的心,似乎在一遍遍质问,你为何要忘?你怎么能忘?
江瑶胸腔中生起一股恼怒,她也恼怒自己,为何偏偏忘记,为何什么都记不起来,无休无止茫然的痛苦折磨着自己,阻挠她记起所有的事。
握住剑的指节泛白,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她做不到。做不到再次挥起那把属于她的剑。
忽然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握剑的手上,江瑶的手冰冷,那手的温暖却直达心底,如同涓涓流水,滋润着江瑶的心田。
齐昭环着她,垂面在她耳边轻声:“我们试一试?”
剑风骤起,扫过葱茏的草木,带起落叶回旋,流风回雪一般洋洋洒洒覆盖满天。星痕在空中划过,留下争鸣的剑吟和道道白光,落下的树叶想沾染在二人身上可终究是被剑气引得飘零分散。
疾风拂过,二人的发丝纠结缠绕在一起,随身姿舞动。
是了,就是这样。
自己曾这样舞动过千千万万次。
江瑶盯着龙游蛇舞般的星痕,心中的焦躁逐渐压了下去。渐渐的头脑之中越发清明。江瑶任由身后的人牵着自己的手,比划着一招一式,两人紧紧地挨着,连影子也缠绵在一起,心跳似乎都变得同频。
院子中传来的剑鸣声引得人悄悄过来看。
常明用手肘杵了杵一旁的吴焕,面上露出喜色,“郎君和江姑娘真是相配。”
唯有心意相通的人,出招的时候才会默契十足,两人一起挥的剑才会密不可分。
吴焕抱着臂不说话,半晌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们之间的情意,谁都能看得出。
心头掠过几丝情绪,他转过头不再看这一幕,抬眸之际却见齐知宁的侍女在院外,朝他招了招手。
——
齐知宁坐在吴焕面前,朝他温和一笑,她与齐昭一母同胞,笑起来时便掩去了眉目间的英气,倒是和齐昭更为相似。
齐知宁看着垂首立在自己前方的吴焕,轻声道:“吴焕,你想不想和江姑娘在一起?”
这些日子她早就看出吴焕对江瑶的不一般,吴焕对江瑶的事情格外上心,甚至多于齐昭吩咐之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