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晨雾漫进民宿的窗,在地板上凝成层薄薄的霜。他翻了个身,鼻尖蹭到片温热的皮肤,带着熟悉的雪松味——陆明赫的胳膊还圈在他腰上,呼吸均匀地洒在颈窝,像只贪睡的大型犬。“醒了?”陆明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摩挲,那里的腺体还残留着昨晚标记的余温,“再睡会儿,今天不用赶早。”
“睡不着了。”陆赫明的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感受着底下沉稳的心跳,“在想昨晚写的信,七年后看到会是什么样子。”陆明赫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像场微小的地震。“七年后啊,”他的下巴蹭了蹭陆赫明的发顶,“大概还在这里,看同一片海,只是你可能会嫌我老了。”
“才不会。”陆赫明抬头瞪他,眼底的光却软得像融化的糖,“你老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头,比燕仁黯还好看。”窗外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混着燕仁黯哼跑调的歌。陆赫明披了件外套溜到厨房,正看见池修仁系着围裙煎蛋,燕仁黯趴在料理台上捣乱,指尖蘸着番茄酱在盘子里画小番茄。“早啊。”陆赫明倚在门框上笑,“今天吃什么?”
“海鲜粥。”池修仁把煎蛋盛进盘子,金黄的边缘翘起来,像只展翅的蝴蝶,“仁黯说要放真海鲜,说这样鲜得能掉眉毛。”燕仁黯突然举起沾着番茄酱的手指,在陆赫明手背上盖了个番茄印章:“盖章!证明你是今天第一个起床的人。”陆明赫跟过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伸手在燕仁黯额头上弹了下:“别欺负赫赫,他手背上的疤才刚好。”燕仁黯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躲到池修仁身后,却偷偷朝陆明赫做了个鬼脸。池修仁无奈地摇头,往陆赫明手里塞了杯热牛奶:“别理他们,两个幼稚鬼。”早餐摆在民宿的露台上,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吹得粥碗里的热气歪歪扭扭。陆赫明舀了勺粥,瑶柱的鲜混着米粒的香在舌尖炸开,忍不住赞道:“比市区老字号的还好吃。”
“那是,”燕仁黯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是池大厨的秘密配方,放了三勺虾油呢。”池修仁敲了敲他的碗沿:“好好吃饭,小心被粥烫到舌头。”陆明赫看着陆赫明喝粥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他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捧着碗热汤面吃得眼睛发亮,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其实不过是加了两勺辣椒油的速食面。时光真是奇妙,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熬成了一锅浓稠的粥,难分彼此。上午收拾行李时,陆赫明在床头柜缝里摸到个硬纸壳,打开一看,是昨晚落在沙滩上的贝壳,上面还留着他划的歪扭字迹。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个笔记本,把贝壳夹在里面,又提笔写了行字:“2月14日,和明赫在海边,他说七年后还来。”陆明赫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手里把玩着那个装细沙的玻璃瓶,阳光透过瓶身,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在写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圈住陆赫明的腰,“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才没有。”陆赫明把笔记本往身后藏,脸颊却悄悄红了,“就是记点东西,怕忘了。”陆明赫笑着抢过笔记本翻开,目光落在那句“他说七年后还来”时,指尖顿了顿,突然低头在那行字旁边亲了下,留下个浅浅的唇印。“盖章,”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温柔,“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陆赫明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那枚浅粉的唇印晕在纸页上,像朵突然绽放的花。民宿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池修仁探进头来:“收拾好了吗?我们朋友清和说中午在镇上有家老字号海鲜馆,说要请我们吃膏蟹。”
“来了!”陆赫明立刻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拽着陆明赫就往外跑,贝壳在笔记本里轻轻作响,像在应和他雀跃的心跳。镇上的海鲜馆藏在条窄巷里,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老船长”三个字。谢清和已经在里面等了,穿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衬得他肤色愈发清冷,手里正翻着本菜谱,指尖在“葱姜炒膏蟹”那页停了停。“你们可算来了。”谢清和合起菜谱,目光在陆赫明手背上的番茄印章扫过,眼底闪过丝笑意,“知珩去买烟了,说这家店的烟丝是老板自己晒的,特别呛。”话音刚落,陆知珩就叼着根烟冲进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老板说要等会儿才有膏蟹,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还在吐泡泡呢。”他把手里的烟丝递给陆明赫:“尝尝?比你抽的那种好,不呛嗓子。”
陆明赫刚要接,就被陆赫明一把拍开:“医生说你肺不好,少抽点。”陆知珩在旁边煽风点火:“哟哟哟,管上了?明赫你这地位不行啊。”谢清和在桌下踢了陆知珩一脚,示意他别捣乱,却被对方反手抓住了手腕。“清和你看他们,”陆知珩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是不是跟我们刚在一起时一样?”谢清和的耳尖微微发红,抽回手时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醋瓶,褐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像朵突然绽放的墨花。“别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赫明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满了。原来相爱的模样有千万种,有的像池修仁和燕仁黯,温柔得像浸在水里的棉花;有的像陆知珩和谢清和,吵吵闹闹却分不开;还有他和陆明赫,像两块互相打磨的石头,慢慢磨出最契合的弧度。膏蟹端上来时,蒸汽裹着鲜甜味扑了满脸。陆知珩抢着给谢清和剥蟹壳,指尖被蟹钳划了道小口也不在意,反而献宝似的把剔好的蟹肉放进谢清和碗里:“快吃,凉了就不鲜了。”谢清和皱着眉拿出创可贴,拉过陆知珩的手仔细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易碎的珍宝。“下次再这么毛躁,就不让你碰蟹了。”他的语气带着嗔怪,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池修仁把剔好的蟹膏放进陆赫明碗里,又往他碟子里倒了点醋:“蘸着吃,不腥。”陆赫明咬着蟹肉含糊不清地说:“修仁哥你也吃啊,别总给我夹,你多给黯黯多夹一点啊。这么帅,比我哥都帅,肯定要用蟹肉补补呀。”“我不爱吃这个,”池修仁笑了笑,给自己夹了块清蒸石斑,“仁黯喜欢吃,我给他夹一点,还有你们多吃点。”
“陆赫明,开始谁说的我比燕仁黯帅的,你变脸真快啊。”
“不讲不讲,不听不听,我没说!陆明赫你就是没黯黯帅!”
“再叫我大名试试,没大没小的。”
“就叫就叫。”燕仁黯正埋头和蟹壳搏斗,闻言含糊地嘟囔:“谁说我爱吃?明明是你说吃膏蟹补身体,非让我多吃。还要陆明赫你没比赫赫大多少叫你大名怎么啦?我本来就帅!”阳光透过海鲜馆的木窗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陆赫明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所谓的圆满,不过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有人管着你少抽烟,有人愿意为你剥一只烫手的蟹,有人把你的喜好,悄悄记在心里很多年。下午去逛镇上的老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燕仁黯被家卖贝壳风铃的小店吸引,蹲在门口挑挑拣拣,指尖在串着小海螺的风铃上轻轻拨动,清越的响声在巷子里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