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接话的是个布衫老者,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听说连谢师兄都叫那蛮子砍了一条胳膊去!这些日子,满山的药材、兵器,紧着往山上送呢。我老婆子的娘家侄女就在山下的药铺帮工,说那药材一车一车往上拉,止血的、接骨的,堆得跟山一样……”
“唉,若不是碧霄山众位弟子挡着,咱们这些村人,哪还有安稳日子过?听说明春还要再出关,村里好些后生都自告奋勇要上山请命,跟那些蛮子拼了!”第三个声音年轻些,带着血气方刚的冲劲。
“拼?拿命拼呐……”老者长长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放下,碗沿磕在桌上,一声闷响,“这山外的安稳日子,是用人骨头垫起来的啊。”
茶肆里静了一瞬,连跑堂的脚步都放轻了。
沈卿立在门外,把这几句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谢师兄,一条胳膊?
是谢明渊么?
她不敢深想,只是抱着满怀的东西,只觉得怀里那些吃食、物件,忽然都轻飘飘没了分量。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在抖,怀里的糖糕纸簌簌地响。
易丹仰起头看她:“沈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沈卿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出奇,“风大。”
她扯了扯金雀儿的衣袖,压低声音:“前辈,咱们快些上山。”
金雀儿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扫过她煞白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默然加快脚步,一手拎着易丹的后领,把这孩子护进自己半步之内,朝山道走去。
一路疾行,直上了半山腰。
山口值守处,两名黑衣弟子横刀拦下,喝道:“站住!何人擅闯碧霄山?”
沈卿抬头,认得其中一人面生,并非相熟的同门,便拱手道:“我是山主门下弟子沈卿,也曾在丹药阁当差,今日回山,劳烦通传。”
那弟子上下打量她几眼,眼神透着陌生的戒备:“山门事务现归邱长老掌理,姑娘既自称山主门下,可有何凭证?需得禀明邱长老,验明身份,方可放行。”
沈卿心头一沉。
她记得清楚,先前山门改制,这值守要务本该由谢明渊谢师兄一手管着,谢师兄的公道,满山的弟子没有不服的。
曾几何时,竟轮到邱长治的名号压在此处?
一股浓重的不安,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她心口。
她又试着周旋:“这位师兄,我与莫九师兄、任书桐师姐都认识,烦请通融一二,唤他们来认人可好?”
“莫师兄诸事繁忙,岂是你说见便见的。”那弟子油盐不进,手按刀柄,“没有凭证,没有手令,恕难放行,姑娘若再纠缠,休怪我等无礼。”
沈卿只得退开两步:“那便有劳师兄通禀一声,就说丹药阁沈卿求见。”
“丹药阁”三个字出口,那弟子的神情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随即又板起来,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那弟子转身入内禀报,留下另一人立在原地,目光如炬。
沈卿退到道旁等候,目光越过值守的石亭,望向上山的石阶。
等候之际,沈卿心思飞转,谢明渊断臂重伤,他所执掌的山门防务,便被邱长治顺势揽了过去。
何山主因爱徒重伤、又忧心边关战事,焦头烂额,自然无暇也无力再细细过问这山门权柄的更迭。
不知任师姐、莫师兄近况如何?
她忽然福至心灵,记起金雀儿方才砍价时那半吊子迷音功的路数。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尾音里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绵软,轻轻问道:“这位师兄,敢问一句——谢师兄,如今还好么?”
那弟子被她这声音一引,眼神恍惚了一下,神使鬼差地便答了:“谢师兄……冬日出关抗蛮,被蛮子砍去了一臂,如今卧榻养伤,怕是再难执刀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凛,神色剧变,似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出去的,当即闭口,手按刀柄退后半步,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她脸上刮。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沈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金雀儿抱臂立在两步外,眼尾微挑,唇边那点笑意半是讥诮半是玩味,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学得倒快。
沈卿却无半点喜悦,守卫弟子那一句,已足够她将前后因果一一串联。
冬日出关,精锐死伤,主帅断臂,防务易主,握刀的手没了对于受山主碧血刀传承的谢师兄而言,与丢了性命无异。
身后,金雀儿静静望着沈卿单薄挺直的背影,又望了望这戒备森严的山门,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可看眼前这光景,山门下风刀霜剑,山门内怕也不太平。
这碧霄山,终究不是能让她祖孙二人安稳睡上一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