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兜兜转转,终是踏进了碧霄村地界。
春日暖风裹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与山里的冷峻松涛、药庐的苦涩截然两样。
村道两旁人声鼎沸,摊贩的叫卖此起彼伏,糖人、布匹、竹器、杂耍,将一条不宽的街挤得满满当当,锣鼓点子敲得山响,牵猴的艺人一声唿哨,引得半条街的孩子跟着跑。
易丹大病初愈,一路咳喘渐止,脸颊总算透出几分血色。
孩童心性最藏不住,一踏入这热闹地界,早忘了连日奔波之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扯着沈卿的衣袖东张西望,脚下也快了几分。
“沈姐姐你看!那个糖人会转!”他扯着嗓子喊,喊完自己又先怯了,往旁边缩了半步,下意识离金雀儿远了些。
金雀儿眼皮都没抬:“没出息。”嘴上骂着,脚步却放缓了,由着他看。
路过一个卖麦芽糖的担子,易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琥珀色的糖块,喉结上下动了动,却一声不吭,拉着沈卿就要往前走。
这孩子的懂事,是这连日颠簸里磨出来的,沈卿看在眼里,正要开口,金雀儿已经晃到了担子前,丢下两枚铜板,拈起一块最大的糖,塞进他手心:“吃。”
易丹捧着糖,先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沈卿,小声道:“祖母也吃。”
“老婆子戒甜。”金雀儿答得干脆,转身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腻牙。”
易丹就笑,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在春日里晃得人眼睛发酸。
沈卿由着易丹牵,目光却有些恍惚。
算起来,她来到这碧霄山已半年有余,从深秋入冬,再挨过整个凛冽的冬日,直熬到今日融融春景。
可她终日不是困在山上操练理务,便是辗转在驿站、药王谷之间,竟从未踏足过这山脚的集市一回。
眼前这些粗布、竹器、糖人,搁在现代,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此刻,却件件透着陌生又鲜活的趣味。
糖画摊上那口小铜锅熬得琥珀似的,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校门口的两块钱糖画,想起顾萍萍放学时总爱买那蝴蝶形状的,自己却不好意思开口问家里要零花钱买一块糖画。
金雀儿冷眼斜睨着她,见她盯着那糖画锅子出神,绵软的嗓音凉凉飘来:“想吃?”
“不想。”沈卿嘴硬,喉咙却很诚实地动了动。
“呵,口是心非。”金雀儿从鼻子里笑出一声,到底还是踱过去,用方才砍价省下的一点碎银,换了三串糖画。一串小猴子的塞给易丹,一串小鸟的自己拿在手里看了看,嫌弃地皱眉,到底没扔,剩下一串蝴蝶形状的抛给沈卿,“接着。老婆子我牙口不好,吃不惯这甜腻东西。”
沈卿接住糖画,心里头又软了一下,这老太太,嘴上一刻不肯饶人,手里的糖画却明明白白是照着三人的份买的。
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摊头上一只雕得憨拙的木鸟,她也忍不住拿起来翻看两下,那木鸟翅膀能扇,底下压着个小机关,一拧便扑棱棱点头,蠢得可爱。
“姑娘好眼力,这是俺爹传的手艺,榆木芯子,桐油浸过,淋三年雨都不裂!”摊主笑眯眯报了价。
沈卿指尖一僵,讪讪将木鸟放回原处。
囊中羞涩,出门时盘缠都揣在若水身上了,如今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是怀里那本《音乐鉴赏》。
金雀儿在一旁见她这副馋样,不由嗤笑一声:“瞧你这点出息。一只木鸟罢了,眼睛都要黏在上头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原也懒得理会这市井热闹。
可眼见两个小辈一个馋得发直、一个病初愈望着吃食挪不动脚,到底还是绷不住。
她扯了扯褴褛的衣襟,抓了抓凌乱的鬓发,倏地换上一副颤巍巍的佝偻老态,拄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竹杖,一步三晃地踱到摊前。
“老板,老身带着两个孙儿,大老远逃荒来的,孩子病刚好,什么新鲜的都没见过,可怜见的……”
她声音又软又绵,带着几分苍老的心酸,和摊主絮絮叨叨攀谈起来,说到动情处,浑浊的老眼里还挤出两点水光,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去摸怀里那几枚沾着体温的碎银子,摸一下,叹一口气。
沈卿在旁边看着,后颈慢慢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金雀儿暗暗运上了半分迷音功,那声音便似掺了蜜的温水,一波一波,直往人心窝子里钻。
摊主本是个精明汉子,眼里原本打着算盘,被这软语绵言一缠,算盘珠子竟一颗颗停了,鬼使神差地连声降价,末了还笑呵呵地多添了两样,嘴里念叨着“老人家不容易”。
当年草原上令雄鹰坠地的嗓音,令刀客失魂的歌声,如今却把这本事使在市井砍价上。
杀鸡焉用牛刀?
金雀儿回身,将东西往两个小的怀里一塞,云淡风轻:“拿稳了。”
沈卿低头看着怀里抱都抱不下的糖糕、饰物与零碎吃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前辈。”她规规矩矩道谢。
“谢什么。”金雀儿斜她一眼,声音又轻又绵,却淬着三分讥诮,“我这是给我的孙儿买零嘴,捎带手给了你一份。你若当真过意不去,把你怀里那本破书押给我。”
沈卿抱紧书本,往后退了半步:“那不成。”
“呵。”金雀儿鼻腔里笑出一声,没再逗她。
正抱着满怀东西往前走,街边一间茶肆里,几桌百姓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么?冬日里那一仗,碧霄山谢师兄亲带的精锐出关游击,虽把几股蛮兵打退了,可弟兄们死伤惨重啊……”说话的是个精瘦汉子,裤腿上还沾着泥,大约是进城粜粮的村农,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