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茫然抬头，看着这个人从小跑改为快走，气息仍旧不稳，显然是常年的伏案久坐让这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跑这一小会儿都成了剧烈运动。
来人正是陈迩医生。
他在李文面前站定后，开始在身上到处翻找，终于找出了一块餐巾纸，去擦额头上细密的汗，他小声嘟囔，都秋天了还这么热，B市这天气真反常......
后面有个护士朝这边张望，也立马跑了过来，就是之前扶着他下楼的护士。
陈迩医生有些不悦地扫了护士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脖子上的听诊器给了护士，护士颇为尴尬地接过。
“你这不能乱跑啊。”陈医生最终只是对李文如此嘱咐道，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文，便加快脚步折返回大楼了。
李文觉得莫名其妙，他没有乱跑啊。他看向还坐在长椅上的黎医生，但黎医生只是冲他点头，说，“你先跟他回去吧，我等会过来。”
黎医生的声音似乎有些恼怒？
李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黎医生却冲他弯起眼睛笑，仿佛所有的所有都是错觉。
护士要像之前那样搀扶他，李文摇头说不用，但护士还是钳住他一边手臂，力道不大，就是给人感觉深怕他跑了似的。
与黎医生的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
李文感觉黎医生有很多想问他的，而他也想和黎医生多待一会儿。
他有点失落，但黎医生说他等会要过来的，所以没关系。
一旁的护士突然摇了摇他的手臂，李文循声问怎么了，却看到护士指向不远处。顺着方向看过去，那里有很多人，但他目光却锁定了一个晃晃悠悠摇着轮椅过来的人。
李文想确定护士说的是谁，或者要他额外看什么，然而护士却在他后背轻轻一推。
李文一个趔趄，感觉自己轻飘飘被推远了几步。
？
一双车轱辘滚自眼前，两边脚踏朝中间水平固定，上面搁着一对瘦骨嶙峋的脚，虽然穿着和李文一样的拖鞋，但从裤管露出的脚踝可以清晰观察到这具骨头架子上没有多少附着的肌肉了，交错且暴起的紫青色血管快要冲破干巴的皮肤。也许是阳光太过刺眼，就算在裤管的掩映之下，也能看到那些因摆动和些许摩擦而簌簌掉落的皮屑......只比空气中的灰尘颗粒大上那么一点儿。
其实这样的皮肤说是树皮也不为过，这般牵扯的纹路和斑驳的肤色，时间显然已经给了这个人一击重锤，让他不得不低头面对将近的暮年。
是的，这是一位老人。
他的手指也是嶙峋的，关节处变成了被磨平的山峰，只是支着骨头不断地塌陷和耸立———颤巍巍地调动轮椅的方向，企图避开他，哦，避开李文。
李文心中涌上莫名的恐惧。
身上的关节仿佛生锈了般，想要有所动作，却僵硬无比，每施一分力道就要有一分力道与之对抗，他真的动弹不得。
李文不得不低下头，好让自己放松一点，于是视线锁定在自己脚边那轮腾挪移位的车轱辘，黑色的胎极窄极细，像卷尺沿着他的脚边丈量了过去，还好只是挨着他，还好只是和他擦肩而过。
然而他的袖子还是被人扯住了。
血液就是在这个瞬间凝住的。
李文依旧低着头，可是旁边轮椅上的人竟然将头探了过来。
李文因此看到了这颗脑袋的五官，也是瘦骨嶙峋，松垮的皮肤兜住一点脂肪挂在头骨架子上，有毛发吗，似乎稀疏几撮，是白头发吗，似乎是。
但李文没法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了，他的注意力全在老人的五官上。
一股陈旧的腐臭的气息被喷洒到他脸上，老人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凑得也更近了，在李文的眉宇间辨认寻找。
然后他听到老人说，“你是谁啊？”
老人的脸凑得更近了，那双混沌的眼珠倒映出李文的惊恐与错愕，他听见他说。
“你和我儿子好像啊……”
“你是不是我儿子啊……”
老人的喃喃自语逐渐变本加厉，声调竟然拔得越来越高，“你就是我儿子！你别装了！你就是我的儿子！”
李文的心脏砰砰直跳，四肢僵硬。
见他不说话，老人竟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你快说你是谁啊？你为什么不说你是谁？”
李文想要挣脱，但老人的手死死地钳住他，像是嵌进了他的骨与肉。
“你要记住，我是你老/子啊！“
只见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珠子和微张的嘴巴肉眼可见地凹陷进去，如同流沙跌落漩涡，不消片刻成了黑漆漆的洞。
这些洞一昧发出延绵的哀嚎，“我没有病，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说话啊！”
李文感觉自己的手腕要被折断了，可心里却不合时宜地滋生一种浓厚的悲哀，然而这份悲哀是对谁的，想必只有失忆前的他知晓了。
对，一切都怪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他记得了，一切是不是会从此改写？
手腕被钳得生疼甚至泛起一股奇异的痒，痒到几乎想把那一圈皮割掉，这种想法甫一升起，就如同割不断的火焰，让他疯狂想用手去搓想用指甲去挠。
好难受......
就在这时，李文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好了，可以下来走走了。”温柔而漠然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降温的冷浇下来。
李文的手腕在此刻蓦然失去被禁锢的力道。
他身体一颤，仿若灵魂重归躯壳，钳住他的那双枯槁的手消失不见。
他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竟然什么也没有了。
李文呆呆地坐在病床边沿，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腕。
由于这块皮肤经常被约束带绑着，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红印勒痕和一定程度的起皮。
这是真的吗？李文忍不住抚摸着自己的手腕，粗糙翘起的皮让他稍有心安。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他还在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