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痛了李文的眼睛,其实没有那么亮,但他还是抬手挡了一下。
在手指为自己带来的阴翳的遮蔽之下,他看清了走廊的窗户,光线正是从那块玻璃折射过来的。
周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白色光晕,李文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是自己的镜片脏了。
于是赶忙用衣角小心揉搓镜片,再仔细戴上。
护士给的拖鞋底有些薄,李文往前走了几步,结果打了个趔趄。他稍微离窗框近了点,看到了外面的大草坪。阳光普照下,草叶失去了原色,化为亮人的白。外面阳光是否太多灼热了,灼热到身处走廊的李文往后退,退回了刚刚迈出病房门的第一步。
而当他往后退,一阵阴凉从背后渗上来,他也不确定。那种凉意牵引着他,使得他的目光往右边看去。
而右边是2号病房。
哀嚎声卷土重来,犹在耳畔回响,由于被记忆浸泡,竟有了恍如隔世的错觉,变得越发皱巴扭曲,那声调走了样,但依旧不屈不挠地重申着:我没病————我没病————我没病————
这声音幽幽地泣诉着,形成了空蒙的回音,更化作粘黏的丝线,黏上了李文的目光、诱导着李文的目光往那间病房的视窗探去。
作为隔壁,这间病房的布局和李文的大同小异。只是累放的器械与病床之间存在奇怪的、零碎的褐色印子。
而这在几近纯白的房间里尤为显眼。
李文眯起眼睛,极力去分辨墙上这些奇怪的形状是什么。
首先可以将形状概括成椭圆形。
接着,类椭圆形上面有几道绵软的竖线,泛着重影,像是一层层叠上去似的。
这些印子不大,从李文所在的位置距离去看,便只有拇指般可怜的大小了。可李文却还是奇异地察觉到了其间的纹路,像......
掌纹。
那是人的手掌印!
李文倒吸一口凉气,记忆在此刻瞬间翻倒出那天听到的噗呲声。
那是肉硬生生锤到结实墙壁,一声声拍在墙上,直到掌心皮开肉绽,冒出鲜血,而手的主人仍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地机械地拍打,于是皮下的嫩肉蘸着汩汩冒出的血在墙上留下惨烈的形状,甚至喷溅于四周,成了掌印旁恰如其分的点缀。
李文手掌此刻也仿佛被火灼烧了一般,剧痛难耐,他慌忙观察自己手掌,光洁如初也完好如初,不见半分异样。
他茫然地再次抬眼,耳畔的回声却成了轱辘的车轮,与他那天在病床上听到的如出一辙————那位2号房病人想必是被绑到了救护床上,无可奈何地被几个医护人员推着跑着,被紧急送去了治疗。
治疗。
李文打了个寒战。目光落在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微弱的绿光在一闪一闪,是写有“安全出口”标识的灯牌。
2号房的病人被送去了哪里?
是在走廊两侧整齐排布的某一扇门之中,还是早已不在此处了。
狭长而灰白的走廊在尽头沉下去,并在李文的视线里逐渐旋转,如扭动着螺旋下陷的楼梯,令他炫目。然而不仅如此,尽头的灯牌突然“熄灭”一瞬,仿佛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流了过去,而当中仿佛还沾带着一点猩红,与此同时,耳畔精神病人的哀嚎哀求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夹杂着沉闷嬉笑的窃窃私语。
就好像有很多人和他一起站在这条走廊上,却在背地里肆意耳语。
李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走廊的尽头走去,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他走了一步、两步。
在即将踏下第三步时,他的衣服被扯住了。
李文瞬间神志清明,身体一个激灵,吓出一身冷汗。
他哆嗦着回头,看到主治医生狐疑地看着他,那道目光慢慢地又变成了医者的审视评估,但最终,主治医生陈迩只是对他说,“往这边走。”
似乎察觉出他的状态不好,一旁的护士搀住他的胳膊,让他借点力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李文慢吞吞走着,主治医生似乎也不着急。他们走过这一层的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李文结合正常大小的窗户和门牌内容,分辨出这些是医生的办公室、护理员的休息室、杂物间以及小型诊疗室等等。
陈迩医生背着手,走在前面,经过楼层拐角时选择了徒步下楼,于是李文便也被扶着走了楼梯。
刚才那阵恍惚怪异的画面(李文觉得是自己太兴奋而产生的幻觉)还残留在脑海挥之不去,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这可是他第一次自由活动。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始终记得,要多接触多看,才有可能触发自己过去的记忆。
才下了两层楼,李文就观察到不止两个监控摄像头。
楼梯、拐角、走廊。
沉寂的红点表示这些设备都在正常运作,覆盖范围之严密让李文无所适从,于是他赶快扫一眼就立刻低头看着脚下台阶。
双脚逐渐恢复力气,李文突然模糊地想起一个问题,他的病房里有没有摄像头呢,他的一举一动是否都被另一头的监视者纳入眼底。
“来,这里。”下了第三层楼时,主治医生把他引向楼层右边的一个小玻璃门里,“和你母亲打个电话吧。”
“什么?”李文惊喜交加地接过电话,看到陈迩医生摁下一串数字。
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将听筒凑到耳边,听筒冰冷冷地传出暗哑走调的铃声,似乎是温柔女声的哼唱,有些熟悉。两段循环播放后是短暂的空白,李文的心有了短暂的窒息,因为他听到电话线的那头有人接起电话,他听见那头的人说。
“喂,什么时候去看极光?”
好熟悉的声音,但他想不起人脸。
电话线一圈圈缠绕,因为接听者的哆嗦而上下晃动,晃着晃着就变成了红线,奇怪,电话线本来是这个颜色吗。
李文突然心脏抽痛,他不得已捂住胸口,结果手指摸到了一根光滑弯曲的事物。他低头去看,一阵茫然,那根弹簧状的红色电话线自他胸口而出,他手上用的每一份力道都如实反映到了电话线上面,进而直白地传递给了黑洞洞胸膛里的那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