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在纯白而安静的房间之外炸响。
“你好,我是病区护士,现在进来查房可以吗?”尽管是询问的语气,但房门只是被敷衍地敲了两下,人比话语先一步进来。
一个护士出现了。
她逆着光,在李文眼里糊成一道剪影。
只听得她机械般地报出一道道项目,“你好,接下来我会给你量血压,清理伤口,......”
李文直愣愣地看着护士接近,听见她说“现在需要摸一下你的脉搏。”
李文没有说话,他还在想,这个人是否跟着主治医生一起来过。
护士已经捉住他的手腕,几乎触之即离,之后就拿笔在本子上记录。
“......”
“好的,接下来需要拆开你的绷带,清理创口可能会疼,请忍耐一下。”
哦对,自己受伤了。
李文的思维似乎慢了半拍,他顺着护士的话慢吞吞地回想。
绷带被松了大半,李文才回过神来。
随着陈旧的绷带被一圈圈绕开,内里露出的皮肤让他怔住了。
小臂内侧全是交错斑驳的刻痕,薄薄的极细的长条印记,有的几乎发黑,有的却很“新”,粗看像是顽童用水性笔在皮肤上画着玩似的。
但纵横交叠凹凸不平的疤痕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玩闹。
“这些,是我自己弄的?”
李文瞠目结舌,感觉十分的不真切。
棉签沾上碘伏被护士涂在那些结痂的血疤。
湿润与冰凉伴随着黄色药液让他脑海中只剩一句话在徘徊。
他怎么会伤害自己呢?
李文心中有一种道不明的怪异感,可他暂时无法准确表达出来。
护士自然没有回答他,和所有接触过的医护人员一样默然。
鼻尖充斥着碘伏特有的药味,李文摊开双臂,怔怔地看她麻利涂完了整条受伤的小臂,另一条手臂也是如此惨状,都被换上了新的无菌纱布和新绷带。
为什么......
涂了药的手臂似乎微微发麻,李文有些害怕,于是握紧了拳头,指尖嵌进掌心的触感终于让他有了实感。
但这一切依旧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望着自己的手臂,仿佛能透过绷带看下面交错的疤。
这样细而密的伤口完全是主动选择一刀一刀划下的,当时的心情乃至受伤后的感觉放到现在应当仍是有知觉的。
可他现在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这些疤好像属于我,但又不完全属于我。
原来自己会对自己如此残忍么?
这种向内的泄愤是清醒而克制的,数着一道道印子,看着表皮之下的液体从一连串血珠变成一小片血迹蔓延。
难道这样做就会让自己变得平静吗。
李文一点印象也没有,但这种伤口明显和自己的“病情”有关吧。
自己真的生病了。
不对,李文应激了似的马上反驳,他没有生病,他怎么可能这样对自己?
仿佛再次置身于一种漩涡之中,交错纵横的伤疤再次冲击了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内心。他没有病!他没有病!可他没有病又怎么会这般伤害自己?谁能告诉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黎医生在哪?他想见黎医生!
可他脑海中很快出现了一道目光,冰冷的审视的,落在他的头顶,毫无怜悯之心地劈下,而这样的目光越来越多,李文慌不择路,可抬眼到处都是那样的目光,密密地织成一道网,要将他就地伏法。
可他何罪之有?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李文双眼涌出两股热流,他或许是有罪的,只是他不记得了。眼泪是最没有用的液体,一接触到空气就冷了,滑落进两鬓,泛起一阵冰凉,像是有人拿刀尖抵着太阳穴,那般的透凉刺激得他无法放任自己的行径————都是自己的错!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直面你害怕的。】
忽然有人说了话。惊雷劈下,冰冷目光纷纷缩进角落,黑暗因此泛起了白光,李文艰难睁开哭肿的双眼,他看见护士还在床旁边站着。
护士的视线很飘渺,像望着他又像飘往远处,仿佛灵魂不在此处。
“刚才是你在说话吗?”李文开口询问,声音艰涩,他似乎很久没有喝水了。
护士依旧维持着端医疗盘站立的动作。
刚才明明有人说话。李文于是去看护士胸口的工作牌,她全名叫......
葛焰宁。
于是他喊道,“葛护士!”
葛护士动作一顿,不紧不慢地把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李文的眼,那是一枚戒指,温润而低调地圈住她的中指。
她的视线有了变化,变成了端着医疗盘定定地看他。
李文急忙说,“葛护士,您是不是也知道我患的什么病?“
“您就透露一点给我吧,不会耽误病情的,我会积极配合治疗!”
葛护士只是看着,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如果您不方便说,可以把主治医生叫来吗,我求你了......"
李文再次哽咽,他对葛护士蜷缩起半边身子,痛苦万分,“我求求你......"
葛护士依旧看着他,如同一尊木偶,但她终于轻微地垂下目光,像是在默默听李文说的所有的话。
李文终于崩溃了。
在自己胸口所产生的剧烈撕扯之痛中,他泣不成声,却还是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说。
【直面你害怕的。】
...... ......
【不要!】
【这样好傻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