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现在来吃点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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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餐。
黎医生还没走,他在剥葡萄。
一小串品相不错的紫葡萄。
他很想问这是自费买的还是医院发的餐后水果,或者是,他的母亲给他送来的。
但他自觉无聊,就没作声。
李文乖乖吃下一颗果肉,酸中带甜,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不会令人反感的问题,“黎医生,你明天会来吗?后天会来吗?”
李文没说的是,可以每天来吗。
黎医生拿葡萄的手一顿,但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把葡萄去梗剥皮。
又是一颗果肉被推进了李文的嘴里。
他看到黎医生在点头。
李文心里雀跃了一下,他想,黎医生真是一个好医生。
墨绿色的手套沾上葡萄的紫色汁水,不甚明显,只有凑近看才看得出来,因此有溢出的果汁不小心从手套上滴到白色被套,像晕开的墨点,然而事已至此,想擦去也已经晚了。
李文吃饱喝足,忽然觉得现在是一段难得的好时光。
他的内心因为黎医生带来的好消息而得到平静。
谁知道事情突然就迎来了转机了呢。
强烈对抗的劲头骤然消弭,连之前满腹的委屈都消除了大半。事情正慢慢顺着他的意愿发展,他就说一个正常人怎么会被绑这么久呢,他绝对是被误诊了,医生可能只是还在按照程序行事?可还是有哪里说不通。
李文忽然迷茫了,那他绞尽脑汁想的计划还有用吗......是不是不用再费心思了。
眉心突然被点了下,是黎医生。
“什么都无需想,现阶段只需要你情绪稳定。“
“不要再皱眉了。”
李文鼻子酸酸的,他很委屈,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怎么可能安心呢。黎医生、主治医生,更别提护理员了,都不告诉他生了什么病,也不告诉他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很害怕啊。
还有母亲,如果他能见到母亲,她还会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吗。
李文没忍住,他把以上的想法都告诉了黎医生。
黎医生安静地听完他的所有苦闷,良久才说了一句。
“别怕。相信我......们。”
李文怔然。
“这世上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我看你挺喜欢画画的,尽情去做你想做的就好了。”
难道自己的病和画画有关?李文稀里糊涂地想。
但更多的是温暖,他扬起笑容,一扫先前独自沉闷于心的阴霾,“谢谢你,黎医生。”
黎医生晃了晃神,语气不由得放软,甚至比之前更柔和,“再不久这里会有场活动......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病房重归安静,可这种安静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李文再不会觉得时间难捱了,他一心等着主治医生的到来。
凭借着每日送来的饭菜,李文判断着一天的上午中午和傍晚,这几天他逐渐形成了一种感觉,到了某个时刻他望向病房门,过不了了多久就会有餐车经过,他甚至为此有些小得意,甚至觉得是种趣味,并把这个“小”能力分享给了黎医生。
在主治医生将要来的这“几天”里,李文的话明显密了许多。
尤其在黎医生面前,李文逐渐放活跃了些,不仅是因为这则好消息,更因为黎医生太擅长倾听了。他没有什么过去的记忆,因此总是讲些乱七八糟的无聊小事,但黎医生从不出言打断他,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偶尔还会点头回应。
李文刚开始还会后知后觉止住话头,反省自己是否成了话痨,但下一句话到了嘴边还是忍不住说了。
他对黎医生有了越来越深厚的信任感。
不过他没跟黎医生讲那个暴躁的护理员。他的喂饭动作依旧粗鲁,甚至开始讥笑他连饭都不会吞,果然是废物等等。不过诸如此类的风凉话李文并不放在心上,他甚至脱离出来,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护理员开合的嘴巴与偶尔飞溅的唾沫,往里看还有颤动的小舌头,看来护理员也是满腹牢骚,苦恼到要对着他发泄——对着一个“神经病人”发脾气,李文觉得某种程度上护理员和他同病相怜了。不过他要比护理员强上那么一点,他不仅有黎医生倾听他的话,而且只要主治医生一来,他就可以出去了。
“几天”虽然不是具体的数字,但他被黎医生明确告知了这个天数不会太长,他当然信任着他。
房间依旧没有计时的物品,李文额外提过一回,但黎医生对此没有回应。
李文想着那就算了,时间也不是很大的事,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计时方法,在他的感知中,目前已经过了五天左右,最多不超过七天这样。
期间他又洗了一次澡,明显感到头发不仅蓬乱还出油了。
唔,自己还做了什么事吗。似乎是流水线式的日常,吃饭睡觉洗漱,他竟然逐渐适应了。但就算是这样的作息与生活,拿着放大镜看也能察觉一些变化,比如他的指甲稍微张长了,护栏上的漆皮因为他时不时的敲击而磕掉了一块,胸口的一颗扣子冒出了线头,床单上的油印已经发灰等等。
李文记住这每一件小事,并且还会依次给它们标序号再口述重复一遍,一来是为了锻炼记忆力,二来,是因为黎医生逐渐来的次数少了。但他每次都会说,主治医生很快就来。
这间病房的心电图机器也熄屏了,黑洞洞的屏幕甚至照不出躺在床上的他。
自己还在呼吸吗?心,还在跳吗?
不知过了多久。
李文在歪斜的镜片中瞟到病房的门把手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