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那个,黎医生,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我啊?”
李文说完这句话,尽力保持一种自认为的微笑,试图缓解自己问话时的尴尬,但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在医生尚未回答的空隙,他意识到了自己心里的不安,他的笑容正是为了掩饰这份不安,才短短三天,他已经无法安静地忍耐,他想要迫切地抓住点什么,确定一些什么。
万一呢,万一这个黎医生能透露点新东西,甚至于,甚至于知道他压根没疯?
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般,牢牢将目光锁定在黎医生脸上,那双垂下的眸子被纤长的睫毛遮掩,和口罩一样盖住一切能窥视的微末,他只能望着,心跳如雷,等待犹如宣判的回答。
他是懂我的,他是理解我的,他明白我的……一切?
李文莫名冒出这些杂念,而杂念又喷涌着将他淹没。
黎医生没说话。
李文有点被打击到,但还是再次递出话头。
“是不是母亲和你有联系?她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所以才格外关照我。
李文想到了母亲,这种猜测是最为合理的。
尽管在记忆中母亲的脸是那么的冷峻漠然,但她会不会托人在默默地关心他呢,主治医生是,黎医生也是,不然母亲怎么没有亲自来看他?
他一无所知地醒来,自主治医生的谈话后,他发觉他总是不自觉地想着母亲,辗转反侧的夜里,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思念。
黎医生终于有了反应,不过他却是微微睁大双眼,很快,那双狐狸眼睛竟然闪过了一丝厌恶。
李文怀疑自己眼花,再去细看,迎接他的却只有黎医生的沉默。
“......不是吗?”
这份沉默实在太过窒息了,李文率先笑着说,“不是就算了,我开玩笑的,只是随便说说。”
但他的神情不可避免地一点点黯淡下去,喉间干涩,心想自己说话是不是太唐突。
说到底,目前所有的微妙之处不过是他的感受,黎医生所做的也不过是在履行医生的职责。
他在胡乱期盼什么。
李文不得不压抑住自己失落的心,可是每天吃药又要怎么解释?他目前为止一粒药都未曾吞下啊。他心中再次升起一丝希冀,他隐约觉得黎医生似乎隐瞒了一些事情,连主治医生都不知道的事。
“黎医生,我还有个问题......"
然而李文的话被打断,黎医生的回答来得很快很直白,所有的思绪因他的话被瞬间斩断,深深止住了妄念。
黎医生说,“你就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只是这样?李文来了精神,却迟迟听不到下文。
他忽然被捏住了手指,黎医生弯下腰,眯着眼睛细细地端详。
“这道伤口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李文先是疑惑,而后马上想起来———在卫生间他试图掰地漏把指腹划伤了。
可是,这样细小的伤口是怎么被发现的。
李文突然就僵住了。
黎医生的目光忽地发沉,那目光从指尖一寸寸往上,像是一把游移的刀,并未触及皮肤,但寒意渗了出来,恍惚间刀尖已然刺向李文的双眼。
黎医生的眼睛亮得吓人,好似看穿了他的一切小心思,但又不仅仅是看穿这么简单,他剖开了内里的灵魂,审视其间,把一种沉重的东西放进来,李文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那眼神里有什么?
然而重量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随着黎医生眨了眨眼睛,那些造成压力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错觉。
李文背后冒出汗来,心间怪异地充斥着一种难过又充实的感觉,他觉得,黎医生应该用这样的目光看他的。
“是哪里不小心划伤的吗。”语气是定论而不是问话。
“啊,是,是的,我也不知道。”李文不敢看黎医生的眼睛,他只得顺着话含糊,应该没发现吧,自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黎医生亲切依旧,拿出随身的棉签给他擦拭伤口,很快给他的指头缠上......创口贴,绑得比绷带还要紧,环住他,像一个无声的提醒亦或是警告。
李文很想对黎医生袒露一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不应该再多说了,于是只能紧闭嘴巴,看起来像被吓住了一样。
“为什么紧张呢。”黎医生似乎笑了,他甚至抹了一把李文的鼻梁,给他扶正眼镜。“我们重回之前的话题吧,之前你提到过你以前是个画家。”
画家?李文讶然。
可是他明明回忆起自己是个在公司敲代码的程序员啊。
一种诡异的错位感爬上心头。
可黎医生用轻缓的语气鼓励着,“你可以慢慢回忆。”
手指微抖,李文想象自己在握着画笔,可是回忆中键盘的触感却悄然贴上指腹,那是他在日夜勤恳工作留下的肌肉记忆,与之相比,蘸取颜料则成了一种虚幻的想象。
“没关系,不记得了没关系,”黎医生蓦然出声,像是在止住他蔓延的疑惑,他微弯眉眼,轻声说,“还有几天就出评估结果。到时候你应该能自由活动了。”
李文顿时喜出望外。
“真的吗?”
“我能解开这些带子了,我不用一直待在病房了吗?”
“几天是多久?”“很快。”
面对李文的一连串问题,黎医生接连点头,像是为他的高兴而高兴似的。
尽管他戴着口罩,根本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