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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霖寄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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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田岩带人去丈量李老伯的田,田埂上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佃户,手里攥着发黄的田契、按了手印的借据、被虫蛀了的典契,一个接一个递到田岩面前,田岩一封一封看,眉头越拧越紧,问“你们没找衙门?”

人群里有人苦笑有人叹气,那个拄拐的老汉说赵管事说不签就把地收回让别家种,签了好歹还能种几年,不签当年就没了活路;田岩沉默很久,把状纸拢好交给书吏,让众人明日一早来庄里堂屋一个一个说。

赵富在旁边脸都绿了,找好些人对那些申冤的人说一定会给补偿,私下解决,但那些农户都硬气的很,不接受。

而赵父也在旁差点给田岩跪下,一边说这些都是诬陷,一边说一定有什么误会。

回到赵家庄后从傍晚一直问到入夜,灯换了两回,院子里排队的人渐渐少了,最后一个出去时天已经黑透。

忽然听见瓦上一声响,紧接着雨点子砸下来连成一片,院子里没走的佃户有的往屋檐下躲有的冒雨往外跑,田岩站在门口看着雨里散乱的人影叹了口气。明日田岩写好信,叫来韩说,让他送信到驿站,又从田岩手里接过另一封,是给少府的公文,也要一并送出去。阿娇看了一眼,忽然说:“我也去。”

韩说回头看她。

“我有一封信,要送长安。”阿娇说,语气很自然,“顺路。”

韩说没多问,点了头。两个人往门口走。樊无菁刚探望李老伯回来,看见两人要出去说:“我也去。闷得慌。”

三个人出了庄园,没一会儿。天灰得像扣了个锅底,雨点子不紧不慢地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韩说撑开一把伞,樊无菁撑开另一把。阿娇走中间,两手空空,没带伞。

韩说看了她一眼。阿娇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说:“忘带了。”说得理直气壮。

韩说没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罩住她的头顶。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顺着肩头往下淌。阿娇没觉得有什么,往前走。樊无菁走在另一侧,看了看韩说的伞,又看了看阿娇,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把伞也往阿娇那边偏了偏。两把伞罩着一个人,韩说的左肩和樊无菁的右肩都淋在雨里。

到了驿站的驿舍,韩说把公文递进去,阿娇把信交到驿卒手里。驿卒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又看了看阿娇,没多问,收进信袋里。

韩说低头看着阿娇,虽然打着伞,直裾已经湿了半截。几缕头丝也沾了水,粘在颈侧,敛在衣襟里,肩窄腰细,阿娇刚刚低头拿信时,后颈露出的那截皮肤被衬得极白的。韩说想起他的弟弟韩嫣。他自认自家弟弟生的秀丽,若是女子,定是绝色,可今日这个念头悄悄动摇。

出了驿站大门,雨已经大了。不是方才那种细密的雨丝,是真正的雨点子,砸在地上啪啪响,眨眼工夫就把土路浇成了泥浆。韩说撑开伞,樊无菁也撑开伞。阿娇站在门檐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们俩,说:“这雨太大了。”

韩说把伞举高,往她头顶一罩:“走。”

三个人挤进两把伞里。韩说在左,樊无菁在右,阿娇在中间。韩说的伞往她那边偏,自己的右肩全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樊无菁的伞也往她那边偏,左肩也湿透了。两把伞在阿娇头顶叠出一个窄小的空间,雨打伞面砰砰响。阿娇夹在中间,左肩碰着韩说的胳膊,右肩碰着樊无菁的胳膊。三个人贴得很紧,走得很快。

三个人两把伞,他们先把阿胶送到屋子里面,在阿娇的屋子待了一会儿。屋的门关着,窗也关着,可雨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潮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阿娇受不了了,点了蜡烛,想要抵抗这些潮气。堂屋里只有案上两盏灯,一盏油灯,一盏风灯,照着三个人。

远在长安,未央宫御花园。长安也下起了雨,只不过蒙蒙细雨,太后突然有了赏雨景的心情。

御花园里太后窦氏和馆陶公主走在回廊下,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袖口上,另一只手替母亲拨开垂下来的花枝。

慢慢走在碎石小径上。

后面跟着六个宫女,捧着茶盏、果盘、香盒,隔着十来步远。

“那棵棠梨,还在。”窦太后忽然开口,眼睛看不见,但手往右边一指,指得极准。

馆陶公主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是一棵老棠梨,枝干虬曲,花开如雪。被细雨打着,颇是一番风景,可惜母后看不到了。那是她小时候爬过的树。有一回她爬到半截,听见母后在廊下叫她,一慌,踩断了一根枝子,摔下来,母后吓得脸都白了。

“你小时候,最不让人省心。”窦太后说,声音里全是笑意,“爬树、骑马、跟启儿打架。有一回你把启儿推倒,磕了额头,你父皇气得要罚你跪祠堂。我护着你,说‘女儿家,皮实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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