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短。阿娇心里揣着李老伯那三亩地的事,脚步沉甸甸的,樊无菁走在她身侧,一路无话。到了庄门前,方才那传话的庄丁已经候在阶下,见两人回来,殷勤地引他们往正堂走。
正堂里的布置已换了样。原先喝茶的方几被撤到墙角,正中摆开一张黑漆圆案,案上七八样菜:一尾清蒸的灞水鲤鱼,一碟酱烧肘子,一碗莼菜羹,几碟时令菜蔬,中间还摆了一壶温好的酒。赵富正亲自摆箸,听见脚步声,抬头笑道:"陈公子回来了!快请入席—田公,您上坐,上坐。"
田岩推让了两句,终究被赵富按在了上首。赵富自己坐了末席。阿娇坐在韩说旁边,樊无菁的对面。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几样家常菜,诸位大人莫要嫌弃。"几人是分餐制,田岩的食盘里的食物最丰富,其他人的都一样。
赵富阿娇时笑容更亲切了些:"陈公子是公主府的人,大地方来的,怕是吃不惯咱们乡下的粗食。不过这鱼是今早灞水里现打的,鲜得很,公子尝尝。"
赵富虽然有自己的位置但几乎不在上面,到处敬酒。给陈椒斟了酒,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公主府那边,近来可好?大长公主身体康健否?"
阿娇呷了口酒:"公主府一切安好。大长公主身子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赵富连连点头,感叹道,"小的是景帝年间来的庄子,算起来也十几年了。那时候公主府的田产还没这么多,就蓝田这几座庄子,上郡那边还没有呢。如今公主把田产献给朝廷,真是千古未有的义举!小的虽然只是个管庄的,也跟着脸上有光。"
"陈公子,"赵富忽然转变,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种地的人老实,但也难缠。今年雨水不顺,收成不好,佃户们交不上租子,来求情的、来哭穷的,日日都有。小的也是两头受气——上面要对公主府交代,下面要对佃户安抚。难呐。"
田岩放下酒杯,随口问道:"赵管事,你这庄子管了多少年了?"
赵富不假思索:"回田公,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田岩点点头,语气平淡,"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赵富笑道,"当年我来的时候,这庄子才几十亩地,如今翻了三四倍。都是托公主的福。"
阿娇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
赵富起身又给众人斟酒。轮到阿娇时,他执壶的手很稳,酒液注满瓷杯,不溢不洒:"陈公子年轻才俊,日后必成大器。小的敬公子一杯。"
阿娇看着面前的酒杯,正犹豫—她的酒量是真的不行,已经喝了不少了,但拒绝又显得可疑。
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虚虚挡在杯沿上方。
"陈兄不善饮,"韩说的声音温和而自然,"我来吧。"
他端过那杯酒,仰头饮尽,翻过杯底亮了亮,微微一笑。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百次。
赵富愣了一下,低着头作势要再斟一杯:"韩公子海量!来来来,小的再给公子斟一杯。"
"不必了。"韩说将酒杯轻轻扣在案上,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个扣杯的动作没有商量余地。
阿娇低头喝汤。汤是莼菜羹,清淡微甜,但她喝出了别的味道。
饭吃到一半,赵富又提起话头。这回他说的是田庄的收成:哪年丰收,哪年歉收,哪年修了水渠,哪年换了新种。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每一项措施都有名有目。田岩问了几个问题——租谷折粮的比例,水渠维护的摊派,边角荒田的开垦——赵富对答如流,没有半个磕巴。
阿娇在心里给他打分:十句里八句是真的。但哪两句是假的?她暂时还分不清。可她知道,越是天衣无缝的回答,越可能是准备好的。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最后一道菜撤下去时,赵富起身道:"田公,韩大人,陈公子,樊公子,诸位稍歇片刻。小的去把田亩册搬出来,就在这正堂里查阅如何?茶已经备好了。"
"就在这儿吧。"田岩道。
赵富应声而去。庄丁进来撤了残席,擦净圆案,又搬来几张长条案拼在一起,铺上素布。正堂的窗棂大敞,午后阳光斜斜打进来,照得案面一片浅金。樊无菁是编外人员,就拿了剑,在门口舞剑,吸引了不少人,过往送书的无不侧视。
田岩趁空档,低声对韩说道:"待会儿你翻租簿,我翻田册。对不上的地方,先记下来,不急着发难。"
韩说点头。
韩说又看向阿娇:"陈弟,你看看佃户名册,赵富方才说四十八户,核实一下具体姓名和丁口。有什么蹊跷,不必当场说,咱们晚上回驿亭再议。"
阿娇应了。她心里清楚,田岩让她查佃户名册,是最外围的活计—核心的账目还是他和韩说在查。但这个安排正中她下怀:她正好要看看,洹水渠边那三亩旱田在册子里是怎么写的。赵富带着两个庄丁搬进来几摞册子。最厚的是田亩册,蓝布封面,线装,分上下两卷;其次是历年租簿,从景帝年间到今年,一年一本,摞起来有半尺高;最薄的是佃户名册,薄薄一册,纸页发黄。
"都在这里了。"赵富搓着手笑道,"十几年攒下来的账,一本不少。田公慢慢看,小的在旁边伺候着,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
田岩在上首坐下,翻开田亩册。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阳光从窗棂一格一格移过来,照得纸面上的墨迹有些反光。
赵富站在田岩身后半步,躬着腰,随时准备解释。
阿娇坐在条案的另一端,面前摊着那本薄薄的佃户名册。她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名册上登记着每户的姓名、丁口、租种田亩数、应缴租粮数。李老伯的名字列在倒数第三页,名下登记的是"旱田五亩,租粮每亩三斗"。五亩。
她翻到名册最后几页,看到:"洹水渠南沿边荒田三亩,原归李姓佃户,现由庄管收归。洹水渠西沿边荒田两亩,原归朱姓佃户,现由庄管收归......."
许多田没有写"收归"的理由,没有画押凭证,只有这么一行轻飘飘的墨字。墨色比前后条目略新,字迹也略浅—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阿娇合上佃户名册,抬眼看向田岩。
"田公,"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不太懂行的年轻人虚心请教,"在下有个疑问。庄上的旱田和水田,交的赋税是一样的吗?"
赵富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田岩没有抬头,随口道:"不一样。旱田产量低,赋税比水田减两成。这是大司农定下的规矩。"
"原来如此。"阿娇点点头,又道,"那洹水渠是哪一年修的?有渠就有水,水田是不是就多了?"
赵富笑了,这回他没有再看田岩,直接答道:"陈公子问到点子上了!洹水渠是十年前修的——哦不对,是建元二年修竣的。修了渠以后,沿渠的旱田改水田的确实不少,产量翻了一番呢。陈公子问的旱田和水田赋税之别,咱们庄上分得清清楚楚,绝无混淆。"
阿娇不再问了。她把佃户名册推给田岩,轻声道:"名册上李姓佃户的田亩数,与方才赵管事说的似有出入。田公回头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