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不必客气。”樊无菁已经从墙角抱了一捆干草,铺在炕边地上,又从行囊里抽出一件旧袍子叠成枕头,动作利落,“在下走南闯北,露宿荒郊是常事。这有瓦遮头、有草垫背,已是上等待遇了。”
韩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炕边,脱下外袍搭在炕沿,和衣躺下,面朝墙壁。
阿娇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这辈子没跟男人同屋睡过。
“陈兄?”樊无菁躺在地上,仰头看她,“不睡?”
“睡、睡的。”阿娇硬着头皮走进来,在炕的另一端坐下,离韩说远远的,中间隔了能躺下两个人的空档。
她没脱外袍,没摘幞头,和衣躺下,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跳得厉害。
过了许久,听见樊无菁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韩说那边一动不动,不知睡着没有。
阿娇睁着眼,盯着土墙上斑驳的裂缝。窗外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她想起刘彻,想起他让人送来的桂花糕和手炉。
手炉她没带,留在公主府了。桂花糕倒是带了半包,早上半路拿出来吃。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短剑的剑柄,凉凉的,硌手。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去。
阿娇是被渴醒的。
晚饭时又吃了腌菜,一天没喝几口水,半夜喉咙干得发疼。她悄悄起身,摸黑找到桌上的陶壶,倒了半碗凉茶。水入喉清凉,却更没了睡意,发现房中的其他二人不在房间里。
院子里有动静。
阿娇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
月光如银,洒了满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樊无菁正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月亮。他仍穿着那身月白长衫,只是外袍松垮地披在肩上,长发散着,只用一根布带松松束在脑后。
韩说倚着树站着,手里也端着一碗凉茶。听见开门声,他侧过头,看了阿娇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看月光。
“醒了?”樊无菁转过头,笑了。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盛了一碗碎星。
阿娇走过去,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夜风习习,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月亮挂在枝桠间,不算圆,但极亮,清辉洒下来,地上树影斑驳,像谁打翻了一砚浓墨,又用水化开,深浅不一。
“庭下如积水空明。”樊无菁轻声念了一句,不再多说。
阿娇心里一动,先生讲解时说,这是文人月下独坐的孤寂与通透。可樊无菁念出来,却无半分孤寂,只有月华满庭的宁静。
沉默在三人间流淌,却不尴尬。像是约好了似的,谁都不急着开口,只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凉夜。
“樊公子。”韩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樊无菁转过头。
“你走江湖,”韩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靠什么吃饭?”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樊无菁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润:“韩大人问得实在。江湖人也是人,总要吃饭。”他端起石桌上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教人剑术,替人送信,偶尔帮人平事。够吃够喝,也够买酒。”
“帮人平事?”韩说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探究,“比如?”
“比如讨债。”樊无菁答得坦然,”樊无菁答得坦然,“两家争一块地,闹到要械斗。我去替他们划个界,各让一步,写张契纸按手印。不收银子,两家人各给我一坛酒就行。”
韩说嘴角似乎弯了弯,又压下去:“还有呢?”
“护院。长安有些商户,请不起武馆师傅,便雇我教伙计几招防身术,夜里巡几趟院子。”樊无菁又喝了一口酒,“还有一些……”
他看向阿娇,月光下眼神清澈:“比如替佃户争一垄田。”
韩说脸上的那点松动消失了。他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几步,也来到石桌旁,却没坐,只居高临下地看着樊无菁:“江湖人管官府的事,手伸得够长。”
这话说得重了。
阿娇心提起来,却见樊无菁不恼,反而笑了:“韩大人说得对。可官府不管的,总得有人管。”他放下酒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仰头看韩说,“您是少府的人,管的是朝廷的账,是陛下的私库。一笔一笔,分毫不能差。可账本之外的事,比如蓝田一个佃户被占了一垄田,一家老小可能因此饿肚子。这样的事,您管吗?”
韩说没说话。
月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阿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泛白。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声音。
“陈兄。”韩说忽然转向阿娇。
阿娇一怔。
“你觉得呢?”韩说看着她,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复杂难辨,“江湖人该不该管官府的事?”问着,便坐下了。
问题抛过来了。
阿娇心跳快了几拍。她看着韩说,又看看樊无菁。前者目光锐利如刀,后者眼神温和如水。她深吸一口气,但字字清晰:
“樊公子说的那垄田,如果是真的被占了,那不管是谁,都该管。”
韩说眉梢微挑:“哦?”
“田产纠纷,自有法度。”阿娇继续说,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可法度要人执行。若执行的人不管,或管不了,那……那有人愿意管,总比没人管好。”
她说得磕绊,但意思明白。
韩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娇以为他要发怒,或是要冷嘲几句。可他最后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阿娇摇头,这话她答得很快,“是觉得……不能因为事小就不管。一垄田对官府是小事,对佃户是一家人的命。事有大小,理无大小。”
话音落下,院子里又静了。
然后,樊无菁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笑,而是开怀的、明朗的笑。他拿起酒囊,举向阿娇:“陈兄,说得好。”月光落在他腕上,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阿娇端起自己那碗凉茶。
两只碗在空中轻轻一碰。陶器相击,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悦耳。
韩说看着两人,没动。
月光移过枝头,照亮他半边脸。阿娇看见他唇角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举了举自己的茶,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口。
动作有些生硬,却到底举了碗。
樊无菁笑意更深,三人就这样在月光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碰杯。
夜风又起,吹得槐树叶哗啦啦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其实韩大人问得对。”樊无菁放下酒囊,声音轻了下来,“江湖人管这些事,是越俎代庖,是名不正言不顺。可有时候……等不到名正言顺的时候。”
他看向远方的夜色,目光悠远:“我见过饿死的佃户,见过卖儿鬻女的农人,见过田地被占告状无门、一头撞死在县衙石狮上的老人。等官府的法慢慢来,有些人就等不到了。”
韩说沉默着,这次没有反驳。
阿娇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忽然觉得,这个总冷着脸的韩说,或许并非铁石心肠。
“樊公子读过书?”她问。
樊无菁收回目光,笑了:“读过几年。家父原想让我考功名,可惜……”他没说下去,只摇摇头,“后来觉得,读书不一定非要当官。读了圣贤书,明事理,辨是非,哪里不能用?”
“《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阿娇轻声接道。
阿娇低头看着茶碗中晃动的月影,“只是从前读,总觉得‘兼济天下’是大人物的事。今夜听樊公子一说,才觉得……或许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兼济’一点什么。”
她说这话时,没注意到韩说正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神情。
“陈兄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得。”樊无菁感叹,“比许多读死书的人强多了。”
阿娇脸一热,好在夜色掩着看不真切。
三人又聊了些别的。樊无菁讲江湖见闻,韩说偶尔插一句朝堂规矩,阿娇大多听着,偶尔问一句。不知不觉,月亮已偏西。
夜风寒了。
樊无菁起身:“该歇了,明日还要赶路。”
韩说也站直身子,看了阿娇一眼:“陈兄早些休息。”
阿娇点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回屋。樊无菁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石桌上:
“陈兄夜里若再渴,含一片这个,生津止渴。我自己制的,甘草和薄荷。”
说完,不等阿娇道谢,他已进了屋。
阿娇拿起纸包,打开,里面是切得整齐的淡黄色薄片,散发着淡淡的清甜气。她取一片含在口中,清凉之感瞬间弥漫开来,喉间的干渴果然缓解许多。
她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高悬。
仅仅一天,她就觉得自己不一样了。或许,这就是母亲要她出来的意义。不是看田,是看人,看事,看这天地间除却宫墙之外的、更广阔的道理。
阿娇起身回屋。
炕上,韩说已面朝墙壁睡着了,呼吸均匀。樊无菁在地上的干草铺上侧卧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阿娇轻手轻脚躺回炕上,这次,她解下了幞头。
长发散在枕上,她闭上眼,口中薄荷的清凉还在,混着甘草淡淡的甜。
屋外,月光满地,槐影婆娑。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