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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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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不到十里,阿娇就露了怯。

她几年前学过骑马,只是一次都没有骑这么久过。眼下这匹枣红马虽说是挑的最温驯的,可上了官道,马蹄一快,她就有些坐不稳了。

身子往左边歪,赶紧拽缰绳拽回来;往右边歪,又拽。马被她拽得烦躁,打了个响鼻,步子乱了一瞬。

田岩在马车里没看见。书吏和工匠坐在后面驮马的板车上,只顾闲聊。

韩说看见了。

他骑在最前头,马走得又稳又快。听见后面马蹄声乱,回头瞥了一眼,那个陈椒正手忙脚乱地拽缰绳,脸色发白,幞头下的鬓角全是汗。

韩说皱了皱眉,转回头,没说话。

心里想:公主府怎么派了这么个人来?瘦得像竹竿,骑马都不会,还门客?

他又想起兄长韩嫣提过,馆陶公主府养了不少门客,有会吹竽的,有会炼丹的,有会写歪诗的。这个陈椒,八成也是那种人,生得倒是不错,面皮白净,眉眼清秀,像个读书人,可骑马都不会,能干什么?

怕不是公主养的……韩说没往下想,但脸色已经冷了几分。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故意拉开距离。

田岩掀开马车的帘子,对韩说道:“韩丞,再走三十里有个驿亭,今晚就在那儿歇会儿。明日午前能到蓝田。”

韩说点头:“听田公安排。”

田岩又看向阿娇,温和地问:“陈先生可还撑得住?若实在不适,后面板车还能挤挤。”

陈椒边辛苦拽马,一边拱手道:“多谢田公关心,在下还能骑。”

田岩笑了笑,没多说。他在大司农手下干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这个陈椒虽然骑马生疏,但举止有度,言语谨慎,不像寻常门客。馆陶公主派这么个人跟着,必有深意。自己只尽到照拂之责便是。

歇了两刻钟,队伍重新上路。

阿娇咬牙上马,这回学乖了,不敢死拽缰绳,只轻轻握着,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虽然还是颠得难受,但比早上好了些。

她心里想。宫里学的那些,终究是花架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路边茶馆歇脚。

田岩下了马车,活动筋骨。书吏和工匠在路边喝水。韩说把马拴在树下。

阿娇最后一个下马。她腿有些软,左脚踩镫下来时膝盖一弯,差点摔倒。她扶住马鞍稳住,装作弯腰系鞋带,顺势揉了揉发酸的大腿内侧。

书吏瞟了她一眼,跟工匠低声说:“公主府的人,骑马都骑不稳。”

工匠嘿嘿笑了两声。

阿娇听见了,没吭声。走到柜台要了一碗粥。老板是个老妇,见她生得俊俏,多给了一碟腌萝卜。

茶馆简陋,几张木桌,几条长凳。田岩要了茶水,众人围着坐下。书吏和工匠在另一桌,低声说笑着什么,偶尔瞥向阿娇的眼神带着几分轻慢。阿娇只当没看见。

便是这时,他走了进来。

一袭月白长衫,料子是寻常细麻,却洗得极干净。头发用青布带松松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清俊的额角。腰间佩一柄长剑,剑鞘无纹,古朴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清澈明亮,像秋日灞水,一眼能望到底。

他走进来时,茶馆里静了一瞬。

连韩说都抬起了头,目光在那柄剑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掌柜的,一碗茶,两个饼。”青年开口,声音清朗温和。

他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摘下佩剑放在桌上,动作从容自然。喝茶时也是慢条斯理,不像赶路人,倒像在自家书斋品茗。

阿娇看得有些出神。

这气质,这举止……

她正想着,那青年忽然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阿娇一愣,忙低下头。

“这位小兄弟,可是往蓝田去?”青年却主动开口,声音带着笑意。

阿娇抬头,见青年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她点点头:“正是。”

“巧了,在下也是。”青年起身,端着茶碗走过来,在阿娇对面坐下,“在下樊无菁,16岁,长安人士。独行寂寞,不知可否与诸位同行一程?”

樊无菁。她忽然想起母亲府上门客们的闲聊。

“长安城里游侠儿不少,可真称得上‘公子’二字的,怕只有樊无菁。”

“樊无菁?可是那个三年前单剑挑了渭水十八寨的樊无菁?”

“正是。听说他本是读书人,后来不知怎的走了江湖路。剑术高,人品更好,专好打抱不平。长安城里的泼皮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可惜了……”

那时阿娇在屏风后听着,只当故事。可眼前这人,—月白长衫,清俊面容,温润如玉的气质。可不就是门客们口中“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阿娇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在下陈椒。”她顿了顿,“久闻樊公子大名。”

樊无菁笑了:“虚名而已,陈兄见笑。”他看向田岩,拱手道,“这位大人是……”

田岩回礼:“大司农丞田岩,奉命往蓝田查验田产。”

“原来是田公。”樊无菁神色恭敬,“在下此行也是往蓝田,为了一桩私事。若能与诸位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田岩打量他片刻,见他不似歹人,便点头应允。

休息片刻,便上路了。午后上路,樊无菁与阿娇并行。

他骑的是一匹青骢马,毛色光亮,体态匀称。上马时动作干净利落,马缰轻轻一抖,马便温顺地起步。阿娇看着,暗暗记下他的动作。

阿娇看着,暗暗记下他的动作阿娇看着,暗暗记下他的动作。可她虽然骑过马,却从没骑过这么久。一个上午下来,大腿内侧已经磨得火辣辣地疼。轮到自己再上马时,她咬着牙,动作明显发僵。

樊无菁看出她的不适,温声指点道:“左脚踩实,双手撑住鞍前桥,身子轻一点翻上去。坐稳以后,先把两脚踩正了,膝盖微松,让大腿自然贴住鞍子,别夹死。腰背自然坐直,但不要绷着劲儿。手松松握着缰绳,腿垂下来,别往上缩。马通人性,你越紧张,它越不安,颠得也越厉害。”

阿娇照他说的重新调整了坐姿,整个人都松快了。

阿娇试着照做,果然稳当不少。

“多谢樊公子指点。”“陈兄是第一次出远门?”

阿娇微怔:“樊公子如何看出?”

“骑马姿势生疏,手上无茧,面皮白净。”樊无菁笑道,语气并无讥讽,“不过陈兄悟性不错。”

阿娇脸一热:“让樊公子见笑。”

“哪里。”樊无菁摆手,“我初学骑马时,比陈兄狼狈多了。”他说着,还真指了指自己左额角一处浅浅疤痕,“喏,这就是当时留下的。”

那疤痕很淡,不细看看不出。两人一路闲聊,阿娇聊着,忽然觉得这人亲切了几分。

“樊公子去蓝田办什么私事?”她问。

樊无菁笑容淡了些:“去还个人情。”他端起茶碗,看着碗中漂浮的茶叶,“三年前我路过蓝田,遇上一伙劫匪,受了伤。是一个老农救了我,把我背回家,治伤喂药,养了半个月。”

他顿了顿:“那老农姓李,是个佃户,租种着五亩水田。前日他托人带信到长安,说他家的田被邻庄管事强占了一垄。就是最靠水渠的那一垄,最好的水浇地。没了那垄地,他今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不够全家过冬。”

阿娇心头一紧:“强占田界?官府不管么?”

樊无菁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陈兄,一垄地,宽三尺,长二十丈,值几个钱?官府老爷们日理万机,谁有空管这‘小事’?况且……”他压低声音,“强占田界的邻庄,如今归馆陶公主所有。”

阿娇手中的茶碗差点脱手。

母亲献的田里,有这种事?

樊无菁似乎看出她的震惊,知道他出自公主府,便温声道,“公主虽然接手了那么多田产,但不可能一一过问。更何况公主献田的事满朝皆知,定是下面的管事欺上瞒下,借着公主的威名作威作福。”

阿娇松了口气,但心仍悬着:“那李老伯……”

“所以我来了。”樊无菁放下茶碗,眼神清澈而坚定,“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况且,这不只是私恩。强占田产,欺压佃户,本就不公。我既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没有半分作态。阿娇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长安城里那么多人敬他。

这不是那种莽撞的江湖人,也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这是个读过书、明事理、有担当的真侠士。

“樊公子高义。”她真心赞道。

“高义谈不上。”樊无菁摇头,“不过是做该做的事。”他看向阿娇,“对了,陈兄这趟去蓝田是……”

“随田公查验公主献田。”阿娇道。

樊无菁眼睛一亮:“那陈兄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请讲。”

“李老伯的田,正在公主献田之邻。若陈兄查验时,能顺便看看田界……”樊无菁拱手,“在下替李老伯先谢过了。”

阿娇心跳快了几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托付这样的事,不是宫里那些撒娇耍赖的小事,而是关乎一家人生计的田产公道。

“我尽力。”她郑重道。

“多谢。”樊无菁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

一旁韩说骑着马,忽然开口,声音冷淡:“樊公子,田产核验是朝廷公务,不是江湖恩怨。陈先生初来乍到,莫要把他卷进是非。”

樊无菁看向韩说,不卑不亢:“这位大人说的是。在下只是请陈兄核实田界,若确实被占,自有官府法度,在下不会妄动刀兵。”

韩说不语,只看了陈椒一眼,眼神复杂。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上的暑气却未散尽。一行人沿着灞水北岸走了大半日,过了两座石桥,穿过三个村落。麦田在暮色里翻着金浪,远处骊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团青黛。阿娇的马步比早上稳了些,但大腿内侧已经磨得生疼,每颠一下都暗暗咬牙。韩说依旧骑在最前头,偶尔回头瞥一眼,什么也不说。樊无菁倒是悠闲,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阿娇身侧,指着路边的庄稼说这是粟、那是黍,又说起蓝田的麦子比关中其他地方早熟半个月。

田岩在马车里打了几个盹,掀帘看了看天色,说:“前面几里有个驿亭,今晚就歇在那里。”

众人应声,加紧赶路。待驿亭的土墙和那株老槐树从暮霭中露出轮廓时,夕阳正好沉到山后,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驿亭简陋,只有三间客房。田岩自然占一间,书吏和工匠挤一间,剩下一间要住三个人:韩说、阿娇、樊无菁。

阿娇站在房门口,看着那张勉强能睡两人的土炕,心里一沉。

“怎么睡?”韩说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樊无菁倒是坦然:“我睡地上便是。出门在外,不讲究。”

阿娇连忙说:“那怎么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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